五角形山葡萄叶子的颜色逐渐融化在落日的余晖中的时节,有时会有群青色的、薄纱般的风静悄悄的穿过你地视野。
黯然冰冷的风卷席着鱼鳞纹理般纤细的雨丝,乘坐着白桦林此起彼伏的深远叹息,张开透明的巨大羽翼横扫过苍凉的大地。
这是蘑菇先生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当他为自己的诞生伸起懒腰,用自己短小的手臂抚弄着脸上可笑的胡须时,他抬眼看见在那雨雾濛濛的山野,一只闪闪发光的半透明鸟儿伸展开她柔软的翅膀在泛黄的灯芯草上低低地滑翔。她细腻柔软的羽毛擦过他的头顶,然后随着一声遥远的呼啸,秋雨打落在他身上。
每个生命诞生时都会看到这美丽而稍纵即逝的存在,大概是因为那份易碎的剔透感和不定性,在有生之年,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他们。
蘑菇先生想,也许是因为没有生命愿意正视自己的本质和那美丽的鸟儿一样,随时都会在静谧中溶解在空气里。
蘑菇先生是一位绅士,所以对自己这毫无品位的发型有些不满,但他是个很愿意正视自己本质的蘑菇。
在他知道自己的意识只会滞留到日光炙烤的那一瞬间的时候,蘑菇先生没有感到透彻心扉。
离他不远的地方,另一只棕色的蘑菇察觉到自己生命的短暂,于是努力地扩大着头顶那把愚蠢的伞,结果由于头顶过重而被折断了脊梁,随着细小的断裂声消失在草丛顶部。
该怎样就会怎样的。蘑菇先生看着他消失的那块草地,摇摇头,捋一捋自己毛茸茸的胡须。
一位合格的绅士应该对自己的未来镇定自若。他想。
蘑菇先生诞生在野蔷薇枝蔓下的一段腐木的顶部。
腐木的纹理间满溢着绿莹莹的青苔,如果弯下腰仔细去看,他们就是一张夏日田园的缩景,细腻的纹理和植物的清香让蘑菇先生有些向往。
但他无法弯腰,大概是年纪大了吧。
他不想变成刚刚那个笨蛋折断在泥巴里的可悲模样,而且随意的动作是绅士不可以效仿的。
于是蘑菇先生只能无奈地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脚下的美景,倾听着骤雨逐渐消散,远处枞树林的叶脉上水珠滑落的声音。
蘑菇是很童话的东西。
这是在雨停后的田野里,嬉笑玩耍的少年们中间,一个瘦小的孩子说的。
清脆甜美的声者传到蘑菇先生的耳朵里,他不禁仔细地去听。
仙女的树林里是有蘑菇的。
他们有晶莹透亮的白色,生长在紫藤花下。露水打在他们身上,会发出水晶的声音。可惜他们的存在只是小小的陪衬。因为美丽的仙女更适合娇艳的鲜花。
妖精是和蘑菇分不开的。
他们五彩缤纷,菌伞是坚实的屋顶,雪白的柄是神奇的房屋,戴着红帽子的小矮人就住在里面。他们是不是会打开橡木做的房门,叼着烟斗窥视着渺无人烟的森林?
外貌狰狞的蘑菇们是老巫婆的好朋友。
他们长满鲜艳的斑点,全身黏糊糊,冒出令人窒息的味道。长鼻子大眼泡,披着黑斗篷的女巫会狞笑着把他们扔进火炉上冒着黄绿色泡泡的汤锅,烹饪着魔鬼的美食。
蘑菇们自己也是有聚会的。
在蒙蒙细雨中,他们会躲在树荫下说着悄悄话,喝着树叶酿成的美酒,在黯淡凉爽的空气中唱歌跳舞,吹着风琴,偶尔发出哧哧的笑声。
那孩子轻声地讲述着,好像害怕一阵风就会将自己的思绪吹散。
童言在他的口中仿佛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他正悄悄地将它泄露给这个世界。
但没有一个人将他的话收进心里。
比他高大强壮的少年们轻蔑又悲悯地冲他发出一声嗤笑,然后拉帮结伙提着筐篓,踩着厚重的鹿皮靴踏过草丛,翻过栅栏,消失在栅栏对面的苹果园。
比他矮小肥胖的孩子们茫然地听了一会儿他的话,随后对自己不能理解的语言失去了兴趣,开始蹲在地上挖掘蚯蚓,采摘末季最后的野花。
只有蘑菇先生在蔷薇枝蔓下静静地听着,听那孩子讲着自己的故事。他感到自己的时间突然减慢了流速,随着孩子的语言闪现着鱼鳞般暗银色的纹理,缓缓沉入夜色中沉静的大海。
那孩子落寞地站在凋零的蔷薇丛旁边,远远地望着天际处刺破云层的日光照耀在白桦林的树梢上。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亚麻衬衫和树皮色的裤子,小麦色的衬衫衣角在渐凉的风中飘扬。
蘑菇先生突然很想跟那孩子说话,虽然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鲁莽应该不是属于绅士的。
但他只是想,如果真能这样做到就好了。
蘑菇先生开始想象那孩子的面容,虽然想象中的容颜是模糊的,但他一定有一双比湖水更为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如果那孩子能转过身来坐在他身边,那该有多好。
蘑菇先生甚至想跑到那孩子面前,像个小丑一样唱歌跳舞翻跟头。
嗨,那绝不是绅士该做的。
但他多么希望眼前这孩子落寞的背影能变成灿烂的笑容啊。
当渗透乌云的日光刺破行将枯萎的蔷薇叶,笼罩在蘑菇先生那发型可笑的脑壳上时,蘑菇先生并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凝望着那孩子沾着点点泥浆和露水的裤脚抬起,向他迈远了一步、两步。
啊,他要离开了。
蘑菇先生在斑驳的光芒中目送着那讲故事的孩子逐行渐远的背影,当那孩子已经变得和自己一样小时,蘑菇先生想,如果他真的只有这么细小,是否就能看见自己,和自己说说话了呢。
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自己真的能像他的故事里一样,长出并不美观的、短小的腿,挥舞着自己短小的手臂,留着到处乱翘的绒胡子。
他会拉着其他的蘑菇们坐在神秘的树荫下陪着他讲起莫名其妙的笑话,然后用山葡萄五角形的叶片盛满芬芳的美酒,对他说来吧孩子,跟我们一起开一场永不结束的宴会吧。
但不论是谁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强壮,越来越高大。
再过不久,他就会穿上他父亲的鹿皮靴子,嘲笑着孩子们天真的梦话,为圣诞节的苹果酒而忙碌吧。
如果生命不是太过仓促地流逝,最初拥有的一切终有一天会被遗弃吧。
蘑菇先生捋了捋他的胡子。
他想起雨烟中幻影般迷离的山野,枯叶、腐木和浆果混合的气味。
雨点打在鹅卵石上的脆响,鲜红的蔷薇凋零散落的花瓣。
铃虫稀稀落落的鸣叫,牵牛花互相缠绕着绽放。
白桦林在风中一同摇曳,发出遥远的呼唤。
还有那透明的青色巨鸟,鼓动着笼罩大地的羽翼,轻柔地划过他的视野。
蘑菇先生觉得自己还应该再想些什么,在想好之后再去行动,这才是智慧的绅士的做法。
可金色的、温暖的阳光已经降临到大地上。
孩子那淡色的亚麻衬衫与耀眼的光芒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等到他长大,就再也不会为这种事情悲伤了吧。
等到他长大,就再也不会记得蘑菇们的故事了吧。
蘑菇先生想再捋一捋自己的胡须,但他短小的手臂已经在阳光里消散了。
蘑菇先生静静地立在蔷薇凋零的枝蔓间,凝望着逐渐融会在璀璨的辉光中,那曾经黯淡而静谧的遥远山野。
小小地伤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