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世纪美术

手 炉

苏州作家荆歌一见到我便问:“你说的那把手炉呢?”荆歌是江南才子,以文学起家,后来听说其书法快盖过文名了,近来他的雅兴又转到收藏古玩,每到一处,常置山水风光于不顾,一个劲地往古玩市场跑。他问我的那只手炉是我家的,不知在哪次聚会时我偶然说起过,他便殷勤地一问再问,想看看我那只手炉究竟如何,也是有专家鉴宝的意思。

现在是收藏热,哪家没有一两件宝物?但我并不搞收藏,家里也无宝物。这只手炉是我祖母给我的,圆形,高7公分,直径10公分,白铜制成,炉盖为镂空刻花。还是在我们小的时候,我就用它了,每年寒假我都要回到乡下祖母那里,天冷了,祖母便把手炉拿出来。现在超市里都有精制的烤火木炭卖,考究的还用从日本进口的香灰和炭团,虽然方便,但也失去了许多情趣。祖母称烧手炉为“挑火”,先将炉底铺上厚厚的稻壳,再从家里大灶的炉膛里将烧得通红的小木块放到上面,这是火种,是从灶膛里挑出来的,所谓“挑火”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然后再在上面覆上厚厚的稻壳,压实,盖上炉盖,就可以捂手了。一开始,手炉还是冷的,慢慢地就热了,火种引燃了稻壳,等到稻壳燃烧到炉壁时,就得用厚布裹起来,否则,手就会烫坏。壳烧到炉壁,也就烧完了。不过这个过程是非常缓慢的,常常要好几个时辰。我经常想起在老家过寒假的日子,门外大雪纷飞,天地皆白,我们兄弟姐妹轮流捂着手炉,围坐在祖母身边,听她讲故事。祖母不识字,但她能记住许多戏文,特别是我们那一带流行的说书,叫“七字段”,她能整本整本的记得很多很多。那是我童年最温馨而美好的场景。

手炉对于孩子而言不仅是捂手,还可以烧烤。有时候天不一定冷,但我们也嚷着要烧手炉,目的就是为了烧东西吃。手炉太小了,只能烧花生、蚕豆、黄豆之类的,一次烧不了几颗,常常等不到熟就扒出来吃,觉得特别香。

这样的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生活方式的改变,生活条件的提高,使许多本是家常的物件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有的幸运地进入了审美,成为艺术品,而更多的则永远遁入了黑暗,被人们永久地遗忘了。手炉应该是幸运的。有一年祖母身体不好,我回去看她,她絮絮地讲述我儿时的故事,大多数我都不记得了,但她说我喜欢用小手炉烤花生蚕豆的事我是记得的。祖母在橱里翻找,找出了我儿时的许多饰物与玩具,玉坠、项圈、长命锁、陀螺、贴画、弹子,还有许多花花绿绿的涂鸦小本子,祖母都收着。这让我很惊讶,我的童年被我祖母如此完整而细致地收藏着,这是一种怎样的怜爱呢?我将这些玩意儿都带走了,连同这只小手炉,这些玩意儿如同记忆里的灯塔,照亮了我已经渐渐淡去的童年记忆,凭借它们的指引,我寻觅着过去的时光,并将它们讲给我的女儿听。女儿小时候的生活已经与我的童年完全不同了,有游乐场、电动玩具和动漫,但她依然羡慕我的童年,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们童年的贫穷与寂寞,只要知道乡野、自然、伙伴,知道那些传统的习俗与游戏就够了。

祖母教会了我如何珍视下一代的童年。我将女儿小时候穿的衣服、玩的玩具、喜欢的洋娃娃、胡涂乱抹的画都收着。女儿现在快大学毕业了,但把玩儿时的物件还是她十分喜欢的节目,一边翻捡着那些越来越旧的玩意儿,一边回忆与它们相连的生活,常常会笑出声来。每当这时,我都会抬头看看书架上的那只手炉,它静静地在那里,泛着古铜的幽光,那是祖母留给我的念想,更是她无声的爱与教诲,是我最为珍视的收藏。

2010-11-29 1 1 文艺报 content18942.html 1 手 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