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忘不了伍老汉和他的旧胡琴。
那回,我们是坐伍老汉的渔船过对岸的。一路上,他摇着桨。湖风微微吹着,他裸露着深紫色的胸脯,一把灰白的头发蓬乱地飘摆,在阳光下泛着光亮。他爱哼出些古调,咿咿呀呀,把一汪绿绿的湖水都唱醉了。
我们都忍不住夸好,直到拢了岸,他才收住口,咧着豁牙的嘴巴连连摆手:“提不得,提不得。你们这些耍笔杆儿的就给我留点面子吧,落在纸上不定是啥样子哩!”说完,从后舱抄出一把发黑的胡琴,笑着跑远了。
有人猜,又是找村里的寡妇翠娥亲热去了。
此后,我特意和伍老汉一起下湖捕鱼。我总觉得,似乎能从他身上发掘出特别的东西。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一切无疑都充满了魅力。
渔人每天下湖是很早的。乳白色的雾气在清晨的湖面缓缓游动,渐渐弥漫成一片轻柔透明的薄纱。渔网在宁静的水面划出一道弯弯的曲线,非常飘逸。鱼儿咬住银白色的网丝,翻舞成一片,湖面就被搅起一汪汪鳞状的旋涡。伍老汉一脸的皱纹都乐开了,小眼睛眯缝着,把衔在嘴角的旱烟袋取下,在船帮磕磕,就摘起鱼。一条接一条的花鲢、红鲤从他粗大的巴掌中滑进舱。网在他手上抖动,宛若舞起七彩阳光。
午饭由他来做。只见伍老汉从后舱抽出一把雪亮的刀,在被鱼黏儿胶硬了的套袖上蹭蹭,就刮起鱼鳞。阳光下,剔落的鳞片闪烁成无数银白的亮点,仿佛散乱的星光。
转眼间,细细的鱼丝就切好了,粉红透亮。想不到外貌粗憨的伍老汉竟能有这般漂亮的刀功。他兑好醋精,把鱼肉浸泡上,肉色瞬间变白,又拌入辣椒油,就用他那粗红的五根指头在盆里搅。
这便是杀生鱼,很好吃。
他嚼块玉米饼,因牙齿缺了,两腮便很吃力地嚅动。他不时皱紧眉头,眯起眼睛,慢慢用唾液软化这干硬的饼子。
吃痛快了,伍老汉习惯性地捋一下嘴巴,点烟抽。马上,那苦辣的烟草味就在小船四面飘散开来。烟瘾过足,他又从后舱拽出那把旧胡琴,吱吱地调起弦,弦轴发出枯涩的嘎嘎声,然后便用力地扯动那弓。
我听不出他拉的是什么曲儿,反正是一种乡间调子,委婉悠长,隐隐含着凄怆的味道。伍老汉拉得入了神,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绿绿的苇丛、粼粼的湖水和长长的远岸。一抹深绿是苍郁树林,一道金黄是陡峭沙丘。几条搁浅的渔船散卧在滩头,呈现成一条优美流畅的曲线。遥远的山峰耸入苍茫的云表,山影逐渐由暗绿变成亮绿,山脚坐落的村庄沐浴在灿烂的日光中。
琴声在曲调的结尾处断掉。伍老汉带着劳累后愉快的满足撂下胡琴,把脸垂近水面,咕噜咕噜喝起来。
“哈,要是满湖都是酒多美气呀!”他的脸竟也微醉般地涨红,“你们这些文化人,嗜好就是少。不碰烟,不沾酒,也不会寻乐子,可你们咋就不犯寂寞呢?挨饿那几年,人都没精神了,可空着肚子我也爱吱嘎两声。我心里有数,守着这么一大片湖,就饿不死。粮食虽说短缺,可有鱼有菱角呀。这湖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的讲述像琴声一般,叫人动情。
我们披着夕光返岸。湖水被墨绿色苇丛的倒影晕染得一片葱翠。尖细的小船犁出朵朵雪白的浪花,在船后撒下一片网状的波痕。
我问起翠娥。
伍老汉竟孩子似的掩住心中的羞和喜,说:“他们都说我想用这把破胡琴拉来翠娥的心,嘿,才糟践人呢!”伍老汉猛劲咬开酒瓶盖,嘟嘟地狠灌几口,又吞掉半截大葱。我看到他的眼窝微微有些红。
于是,我听来了伍老汉的一段叙说。
那会儿,伍老汉还是个蛮精壮的小伙子,不少渔霸雇他打短工。有一天,他和东家在湖里被一帮胡子绑了票。刚上岸,他抽冷子蹿上胡子的马,逃进深山,后来被山里一个种人参的老人收留下来。他能干,有一把牛力气,让老人喜欢得不行。很快,他就和老人的独生女相好了。在那深山里,可算是一段浪漫故事哩。然而好景不长,胡子找进了山,他只得撇下这一对父女,孤身逃远了。从此,再没能相见。往后他听说,那闺女因为惦念他而愁坏了身子,忧忧怨怨地死去了。
“你不知道,她的模样和翠娥有多像!”伍老汉的声音酸酸的。
我忽然觉得,不该在心里笑他和翠娥。我也仿佛明白,伍老汉用那胡琴拉出的调子,为什么总有一种悲凉忧郁的味道。
那是个黄昏,我俩在湖心遇上大风。浪可真凶,一排一排山峰似的跌落。小船鼓满篷,朝被阴沉雾霭笼罩的暗灰色的沙岸疾驶。伍老汉钉子般立在舱里,双手操舵,宽厚的脊背隆起块块绷紧的肌肉,两条紫铜色的胳膊上,粗硬的青筋暴胀,赤着的双脚斜抵住两侧船帮,凌乱的头发被风撕扯着……啊,一尊雕像,充满野性的力,粗犷的力!
我隐约望见了沙岸那一道模糊的曲线,若断若续地垂悬在苍茫的波涛上。
哇——我胸口猛一热,一股带腥臭味的黏黏的东西涌出嘴。我的头沉重地垂下去……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热热的火炕上。朦胧中,借着油灯昏暗的光亮,我瞥见伍老汉正蹲在炕边低头吧嗒着烟袋,有个挺胖的女人拿个罐头瓶轻声细气地说:“快把衣服脱了,拔上一罐。这阴雨天,你的腰准又疼得啥似的。”
低矮的窗子外,响着哗哗的雨声,风好像弱些了。
呵,是翠娥和她的家吧?
“先熬点儿姜汤,等他醒了,喝两口祛祛身上的寒气。”是伍老汉粗浊的嗓音,随后便一阵咳嗽。
我忙欠起身,想劝他们别再麻烦。二位老人赶紧让我躺下。
“是晕船,歇歇就好。”翠娥说话声很柔。她又默默地端详我。蓦地,我感到这目光是那么温和慈祥。我的心一阵滚烫。
以后的不少日子,我转到别的渔点。临回北京前,我骑着马沿沙岸奔行几十里路,赶到伍老汉在的那个渔点,向他道别。
知道我要走了,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攥紧我的手,仿佛要将一种力量传导给我。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敢吃野猪肉吗?昨天,我老远就瞅见湖上浮着个黑锅底似的家伙,赶紧把船划过去,嘿,好大一口死野猪!我好歹给拖上岸,开膛破肚,那肉足有小二百斤哩!”
我没有凉了他一番好意。
离去时,伍老汉重新把马鞍子给我鞴好,又将我送出好远。他念叨:“等凑够盘缠,要带上翠娥回山东老家,还要拐到北京逛逛。能看上一眼金銮殿,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我俩就在那片静寂荒僻的湖滩分手了。我记得,沙岸上的树叶落了,金黄一片,满处飘着,飘着……
啊,想忘也忘不了——那缕如怨如诉的琴声哟,那北方的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