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有这样一种感觉:当我自己埋头写作的时候,自然会有与写作有关的内容,像飞絮或尘埃一般,在大脑的空间里飘来飘去。然后,它们有的落在纸上,有的也就随它去了。这种体验跟所有写作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当有心人问我:为什么要从事写作?为什么而写作?我大脑里那点儿空间就会悄然空掉,一无所有,什么都不存在了。然后,我便失语。曾经记得,20多年前,刚开始写作时,也有人这样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曾回答问话者,我写作,大概是为了把我父亲的名字变成铅字,印在杂志或报纸上。好让父亲知道,他有一个还算有用的女儿。那问话人便感到不解。明明是你在写东西,为什么要把你父亲的名字写上?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我就笑说,哦,是我没有说清楚。我是一个哈萨克族。哈萨克族人的名字由两部分或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本名,第二部分是父亲的名字,第三部分是祖父的名字。所以,本名后边有一个圆点符号,圆点符号后边就是父名了,代表姓。如果我还想把自己的家族身份写得明确点,就可以把祖父的名字也加上。这样,我的全名就是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阿扎马特。问话人就很吃惊,也笑说,哦,这么长的名字,13个字啊!这些字在汉语里,足足可以给四五个人起名了。于是,我和那个问话的朋友都笑了。
事实上,这些年来,我父亲的名字一直伴随着我的写作。父亲自己是教师,他不写作,却对我的写作感到满意。前年我写的电影《永生羊》参加蒙特利尔电影节,最后进入竞赛单元,得到了较好的评价。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有一天我去看他,88岁的他,老眼昏花地看着我点点头,说:“你让我的名字,在88个国家的人面前亮了相……这感觉不错!虽然他们不认识我,但至少,你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叫胡尔曼别克。谢谢你。”我就一头雾水,然后失语。88个国家?太夸张啦。显然他是听岔了。我猜这个消息他一定是从他的收音机里听到的。而他的耳朵早就不好使了。我就想纠正他说,爸爸!不是88个国家,而是80个国家的电影作品在一个叫蒙特利尔的地方参加比赛……但是,固执的父亲从来不承认他的耳朵对信息的捕捉能力已经减弱。从那以后,我就常听父亲给别人说,他女儿写的作品有88个国家的人看……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到处报喜,搞得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其实,说到写作,多少年来,我内心种种的感觉,都应该能够从前面提到的这点经历中找到。我写作的背后,总有一双温暖的手。文学是一种很好的抒发方式,这大家都知道。所以,我像很多热爱书写的人一样,把写作当作一种倾诉,一种生活的方式。不然,很难说清楚什么。曾经有过这样的体验,早晨起来把夜里做过的梦告诉别人,结果发现,听你讲梦的人,多半眼睛看着你,而耳朵和心根本就是在敷衍。我自己听别人讲梦,也是同样感觉。所以,给人讲梦一定比做梦还荒诞。因为讲梦是缺乏呵护的,没有着落的。于是,我就把写作当作一种生活方式。而如此这般“生活”,便也能感觉到那双温暖的手的呵护。
我的名字,毫无疑问天生就与父亲的名字绑定了。这是我的“生活”里最温暖的地方。其实,还有两个名称绑定我:一是哈萨克语,二是汉语写作。这是我的“生活”中最坚实、最实在、最充实的地方。“实”是它的核心。在这样的“生活”里,我心灵的天空晴朗,大地辽阔,呼吸顺畅。在两种民族文化视野中穿梭飞翔,使我多了一双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多了一颗心去感知这个世界,也多了一个视角思考这个世界。这是我“写作生活”的最大资本。我靠它投入,并从中受益。
在我进行写作的时候,感到最快乐的是两种语言提供给我的幸福。哈萨克语是我的母语,这是一个有着长久的历史文化背景的语言。现代哈萨克语中的许多词根,远在时空深处。比如,“胸怀”这个词,哈语发音是“KOKEREKE”,词根“阔克”(KOK)过去和现在都是“天”的意思。哈萨克语腾格里神“天神”前边就加有这个词根,叫“阔克腾格里”。原来“天”和“心”在哈萨克语中是连在一起的。有天就有心,是天心合一,多半能够对应汉语中的“天人合一”。这样的例子,散见于两种语言的百草园中,提供给我太多滋养。有的时候,心中依靠着母语的氛围,去寻找第二语言的感觉;有的时候,也在第二语言的感觉中,寻找母语的氛围。而这也正是一个把写作当作倾诉的人,感到幸运的事情。
于是,为什么写作、写作的快乐与幸福这样的问题,或许就迎刃而解了。
当然,写作并不完全仅仅是一件个人的事情,这个大家也都知道。无论在当前这个时代,社会生活和社会价值观怎样趋于多元,对一个写作者来讲,社会责任感都一定是不该缺失的。言从口出,文从笔落,便不再是个人的事情。只要拿去发表,哪怕只有一个读者,也已经具备了“广场”效应。况且,像我这样处在两种民族文化背景下的写作,更要对自己的文字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