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克西是我的姐姐,从相识相熟的那一天起,我就这么认为着,直到现在也没改变过。她是一位哈萨克族女作家,从小生活在中蒙边境附近的北塔山一带,她的作品,无论是《黑骏马》《永生羊》,还是《闪着蓝光的狼》描写的都是那块土地上的故事。
叶尔克西的性格开朗、活泼,北塔山的山水不但给了她鲜花一样美丽的外表,同时也赋予她草原母亲般宽厚慈爱的胸怀。在她的眉宇间,你从来看不到一丝对生活的抱怨,她像一个淘金客一样,把生活中那些美好而有意思的故事,从生活的泥土中挖掘出来,写成文章或者编成笑话,讲给身边的朋友听。她哈萨克民族式的幽默和风趣,常常逗得周围的朋友开怀大笑,她走到哪里,笑声和欢乐就跟到哪里。
在叶尔克西的眼里,生命就是爱,除了这些,生活中其他的东西都是渺小的,可以舍弃的。所以,在她的草原上,无论一个人还是一只羊、一头牛、一匹马,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它们常年驻守在草原上,以自己与众不同的方式生活着,也制造着一个又一个美丽而温暖的故事。看了叶尔克西的书,就如同见了她的人,那份温润和豁达,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拥有的。很多时候,我感觉她像一枚来自昆仑山的羊脂玉,沉稳、大气、优雅、静美,一旦靠近,就无法离开。所以这些年来,我经常出差,身边都会带着她的一本书,寂寞的时候翻看一下,那种浓厚的草原气息和家乡的意识,在不知不觉中就渗入我的梦中,抚慰我思乡的灵魂。
2010年,我去北京鲁院高研班进修,有同学问我:中国文坛,你最佩服的女作家是谁?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叶尔克西。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一个作家,能用其他民族的语言,把自己民族的生活写得活灵活现,难道这种人不让你敬佩吗?她也点头称是。
第一次读叶尔克西的作品,是在1991年。当时她的第一本集子《黑骏马》问世,翻开作品,我就被她描写的世界深深地震撼了,特别是《黑马归去》中的那匹黑骏马,读完之后,久久地盘踞在我的心中,从此不肯离去。我是一个汉族作家,从小生活在新疆这块土地上,差不多所有的草原,我几乎都走过了,可是因为和草原上牧民的语言不通,所以无论看哪里的草原和毡房,似乎都是大同小异的,没什么区别。水洗的天空,碧绿的草地,白色的毡房,成群的牛羊,和牛羊后面的牧羊人。
于是,我每次去草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遍,至于那里的生活和发生过的事件,对我们来说,永远都是一个谜,走无数遍都破解不了。即使偶尔有幻想,那也是静止的,缺少流动的感觉,但读了叶尔克西的文章之后,我们再走进草原,就发现一切都变了,每片草原都开始有了它们自己的特点,每个牧人和每个牧人不一样,每个毡房和每个毡房不一样,特别是住在毡房里的人们的生活,更是每家有每家的酸甜苦辣,它不但有一份历史的沧桑,还有一份生命的灵动,你不走进它,永远也不会了解。这些不同之处,不光在于人和事,还在于动物和植物。
在叶尔克西的笔下,草原上的草一年四季都有变化,它们春天绿了,秋天黄了,在牲畜和牧人们的行走中,荣了又枯,枯了又荣,一生生,一世世,生长不息。走进叶尔克西的草原,我们远远地就能看到一只长着“四只眼睛”的狗,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向我们扑来,大声吼叫着,还有一只名叫萨尔巴斯的小羊羔,迎着太阳站着,在一个满头金发的小姑娘的保护下,弱弱地看着我们。它们的身后,是一顶白色的毡房,毡房中的女人去世了,留下4个年幼的孩子,老阿妈拿着从草地上捡来的碎羊毛,给他们在编织着毛袜子。毡房的外面,有一头小黑牛,正为撮合主人复婚不辞劳苦地奔波在草原上的小路上。山坡下,那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找借口去见漂亮的邻居姑娘,却因为过于紧张放了一个屁,羞愧地跳进河中想要自杀。还有草原上的那匹黑骏马,为了保持自己的贞洁,宁可跳崖死去,也不肯随便和其他的马交媾。草原的绿色和山水,都突然在我们的眼前变得灵动起来,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而赋予它们这些的,正是叶尔克西那些优美而深情的文字。
晚上,我们抬起头,和叶尔克西一起站在山坡上看星星,同样也能够感觉到,远处月光下的那个老坟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正大开着,增加着我们的恐惧。走回阿妈的毡房,我也知道,这家发生的故事,和另一家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家生孩子了,有的人家老人去世了,这家的姑娘出嫁了,另一家的小伙子又在娶媳妇,还有的人家正经历我们这一生都想不出来的或欢乐或痛苦的故事,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故事,在草原上都是平淡的故事,随着第二天的晨风飘走了。它们在草原上的群山绿水之间,像清风细雨一样飘洒或飞翔着,在叶尔克西生存的那片土地上,搅起一阵阵的水波,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在山中移动,在水间漂流,最后融入大地,变成一朵朵鲜花和一丛丛绿草,从土地中冒出来,一年四季地伴随着草原上的牧人和牛羊,谱写着一个个经久不衰的民族历史故事。而这些故事,都是叶尔克西用文字赋予了它们生命,使得它们在草原袅袅的炊烟中,一代代延续下去,变成了一种传统,一种草原文化,在人们的心中,一点点地扎根,一点点地生长,最后变成了一种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在草原上传承和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