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58年,人们从德国数学家莫比乌斯那里学到一项神奇的技能:将纸条旋转180度后首尾相粘,甲虫便可以不必翻越任何边界而爬遍纸圈的所有部分,即原本永不相交的正反两面。158年后,在王安忆的小说《匿名》里,上演了类似的情景。
这是一个形而上的故事。主人公年逾花甲,生命被突如其来的绑架和失忆拦腰斩成两段,前一段属于妻子、女儿、外孙和一家民营外贸公司,后一段则被抛进大山里,在相对原始的野境中参与天地的生息,展开人类文明的周期与循环。小说起笔即陡转,上半部如同平行时空,一边是家人抽丝剥茧的搜寻,另一边是失踪者囿于林窟几乎归零的迅速变种。大家各自焦虑,各自奔忙,从此再无交集。下半部写未能达成的归来,写二次进化。原始能力逐渐苏醒后,从小镇到县城,再到热闹的江岸,现代社会的帷幕渐次拉开,回归的氛围愈发浓郁。然而,叙事终因一场意外戛然而止,失踪者彻底隐匿,或者说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循环,只剩下新鲜茂盛的隐喻在他溺亡的水面下再度生长,热闹又拥挤。
作者利用一次错误的劫持完成了时空的扭曲与粘合。主人公也的确有些像甲虫,甚至比卡夫卡的甲虫还要更离奇一些,一觉醒来,一切都不复存在,包括记忆。他克服重重困难向前直线行进,实际上是在更高维度上完成了一次有曲度的运动,让两条各自独立的轨迹结出交点,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家王安忆完成了物理学家永远也办不到的事。她说《匿名》的写作是一次“巨大的野心”,这种形容并不为过。
虽然小说陡转的两端分别联系着城市与山野、荒蛮与现代化,但作者在进行意义重置时并未作出明显的倾斜或宣判,与匿名有关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运转在时空和文明的进化周期里。对主人公而言,际遇转变的冲突和对抗理应在他的身上显色最分明,但由于失忆,他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整个人类用上一季文明的遗迹去开凿下一季文明的壮阔行进中。
在空茫中邂逅的人们,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这里听不到太多的人声。无谓的话被俭省了,有谓的话当中无谓的词句也被俭省了,每个人都成了偈语式的人物。一切响动只源于天地。大块大块的议论遍布小说的每个角落,或抽象或具体。在议论中,王安忆展示出一种略带欣喜、略显得意的微醺状态,仿佛是因过于长久地凝视世界、凝视思想而产生了轻微的幻象。她的用词并不晦涩,切换也自然,但仍旧传达出一种强烈的迟滞感,令惯常的文本感受力无处安放。
莫比乌斯圈的叙事难度与完成度,让《匿名》有了许多容易引发讨论的点。小说的新意显而易见,一个文明人返回到原初状态重新进化,这在之前几乎从未被描述过,叙事手法上,这一次王安忆也走得比较远。然而新意并不等同于新变。
有评论者认为,王安忆的写作有远离冒险的保守主义情结。新作《匿名》中,这种保守仍有延续,作者似乎需要通过对顺势关系的把握来获得写作的安全感:小说的前半部分文字节奏缓慢且延宕,大量笔墨用于捋顺枝蔓,为主人公的销声匿迹寻找合理性;进化途中,每一位人物都肩负不同的引导功能,并按照文明演进的顺序依次与失踪者相遇;意外落水后,9段漫长的细碎的呓语试图安抚死亡的突兀和遗憾,帮助结局圆满。种种细密的铺垫与安排,无一不透露出鲜明的王安忆特色——外部世界为个人经验洞穿后方可呈现,鲜有真正的异质性力量介入到文本和作者意图中间来,局面永远在掌控之中,这是作者一以贯之的熨帖和无法割舍对表象的尊重的必然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