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读来,《匿名》很像是一部考古报告,它发掘的不是地底下的文物,而是社会历史积淀下的人的身份。对于身份考古这一诉求,王安忆本人是有高度自觉的。关于写作意图,王安忆直言“想写一种文明的再生,文明的循环和周期状态”,她也提到书中“有考古层”。在主人公被抛到文明社会之外,王安忆先是让他在一个山野中慢慢失去记忆,擦除掉“文明的痕迹和禁忌”,然后又进入到一个相对低层的文明——养老院里,再重新接触人间的生活,“重新地进化一次”。
除了主人公名字被隐去之外,哑子、二点、小先心、白化症少年、麻和尚、敦睦,他们都没有父母给起的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身份和合法性。王安忆说:“其实,在我们现在的这个文明里面,有很多匿名的东西,因为叫不出名字,所以我们就当它是不存在的。”与其说《匿名》试图通过对这些匿名者的描绘,呈现出一个丰富的、混杂的、生机勃勃的世界,不如说是提供了一种观察社会历史中人的身份的方法,这个方法我称之为身份考古学。在这个意义上,这非但不是一个荒野求生的现代寓言,也不仅是一部身份认同的考古报告,更是一本哲思之书。
《匿名》在写作中和考古报告最相契合的地方就是类型学的思路。划分类型对于考古研究非常重要,根据器物类型变化的研究,可以区分考古学文化的不同时期及不同的考古学文化。比如中国青铜器研究中的标准器断代法,就是选择由铭文即可表明其年代之器,而这些器的形制、花纹无疑可以作为由器形上鉴别、贯串同期之器的标尺。哑子、二点、小先心等人就是王安忆选中的“标准器”,他们都不是随便选中的,他们的出现都标志着主人公不同的进化程度。哑子和他一起“造字”,二点让他发现“语音”,等等。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标准器,《匿名》的内在逻辑才完整:一个人身上有全人类进化的全过程,只是平日里我们意识不到。而如果没有这些“标准器”,《匿名》就成了一部“列传集”或是“畸人传”,事实上,书里着实为每个人准备了一部“列传”,但是好就好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类型”,人和人之间甚至几乎完全无法通约。他们和世界之间没有合法的关系,所以他们对于世界是匿名的。
为了实现作者意图,仅仅找到标准器当然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时间。记忆和时间关系紧密,而身份和时间的关系,则往往不被我们重视。事实上,当身份被搁置的时候,记忆消失,日常时间也被同时取消掉了。身份和时间的内在联系反而就此浮现出来。以书中两处对时间的描写为例,一处是在写到杨莹瑛从小女孩“杨杨”到“外婆”的历史变化之后,书中说:“时间被划分成代和代的区隔,因有了人的生活,混沌厘出清白,是人向自然做出的争取。现在,厘出的一线清晰似乎又被淹没,重新混沌起来。那就是,当下的时间忽然静止,过往的则倒流过来,越流越涌,推挤成岩浆似的褶皱。时间在变形,她在这变形中活动,过往的事物迎面而来,有的撞个正着,有的擦肩过去。”另一处是写二点回到林窟时他的牛:“时间也在这些畜类的身体里回溯,人类的说法就是反刍。”说白了,不是时间改变了身份,而是身份改变了时间,至于身份因何而改变,那就是“人向自然争取”的结果。
这不是一般的时空倒置,而是让每一个身份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考古层”,在小说的叙述中,就体现为每一个身份都拥有自己的时间。仍以二点为例,“二点心里是有个谱的,和大多数人,包括他哥哥的谱都不同,但不等于说不如别人的清楚。”如果粗粗看过,以为这里说的不过是二点是怎么找回家的,但是仔细一想,这里写的是二点的记忆和时间。在这个基础上,二点才会把林窟里的主人公叫作“爹”,这是他的身份和他的时间所决定的。
尽管“上穷碧落下黄泉”,但考古学家必须学会直面这样的认识,即他们想研究整个文化系统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这是考古学的局限。也就是说,考古学无法重建整个文化系统。受制于这一局限,史前考古的独特贡献之一,就是了解文化在文献历史发端之前的发展方式。同样的,《匿名》中的身份考古之旅无法帮我们重建整个身份认同的历史,这也不是作者本来的目标。至少,《匿名》刷新了我们对身份认识的方法论:身份当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社会历史一层一层作用的结果。值得反思的是,文明的进程时而百世不易,但是社会的变迁时而却会日新月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