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城的天空中，

一只风筝。

——阿米亥《耶路撒冷》

一

在我出生的地方——

一块南方的乡村——

远离城市，也远离郊区

那里的人和我一样

掌握同一种语言

少数人关心冬日枇杷开花

早春桃花和李花的美

如今他们走过一条玉兰花开放的小路

对于那块不变天空下生长出来的万物

浏阳人甚至不必动用语言

就拥有了此时我想象中的世界

正是我爷爷和父亲出生的土地

一位老人沿着泥巴路

坐飞机飞离的小城

二

那年冬天

过半草木衰败的时节

为了阻止一头野猪冲进粮站

我爷爷像头公牛那样疯跑

用一把柴刀将它结果在下坡路上

一周之前我从那里经过

成片的水仙开在海棠花篱边

楼房盖过了瓦房

电影院的围墙上茅草丛生

旧世界和新世界重叠着

一片不再有野猪出没的土地

浏阳河水将浮木带进长沙城

——这些都是昨天发生的事

从前的土地上拥有稻田也长出甘蔗

而我眼前竟是一张象征过去的照片

一张照片中记录的多雨的南方

三

当年三月我曾和父亲在浏阳城中小住

那是在中心医院一间白色病房

几个男人坐在各自床上分享病情和乡村见闻

楼下不远处是一个没有红灯的十字路口

夏天傍晚我和父亲曾经穿过这座过时的城市

沿着一条排列杂货铺、五金商店和煤店的街道

在城中散步。煤灰染黑了路边樟树

作为两个乡下人我们来到自己的城市

在同一条河上见到河水急流

——正是在河流的上游

浏阳河在母亲的土地上逆行

我和父亲分享着日常小事

我鼓励他积极养病，四处走动，

以后在电话中多和我聊聊过去的生活

比如和我妈妈恋爱的往事

我将写下一本关于过去和我们的书

尽管那本书也许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