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凤凰书评

人格因有文化的滋养而树立

——评奥尔波特《偏见的本质》 □陶楚歌

奥尔波特指出,偏见其实是预先判断的一种,是人类认知结构和社会组织形态的必然产物。但是,“我们平日的思考、行动及生存所培养的习惯和需要,同时却也是造成偏见的罪魁祸首”。

说到偏见,可能很多人会第一时间想到《傲慢与偏见》这部小说。该书是简·奥斯汀最早创作的作品,自出版以来就受到了读者的广泛喜爱。书中的女主人翁伊丽莎白因为听闻达西先生的傲慢做派而对其心存偏见,两人经过一番周折,才打破彼此的成见,终成眷属。这部小说在最初出版的时候名字是《第一印象》,两版书名放在一起,更直接地表明了作者的看法——第一印象未必是真相,根植于人本性的傲慢与偏见有可能成为人们通向幸福生活的障碍。偏见通常是指人们依据有错误的和不全面的信息概括而对某个对象持有的片面判断或刻板印象。为什么人会有偏见呢?《偏见的本质》一书正是带领我们深入到自身的思维习惯和认知模式当中,对这种深植于习性的认知方式做出分析,这本书如一面镜子,反照出日常生活中不为我们所察觉的潜意识。

1954年,人格心理学家戈登·奥尔波特出版了《偏见的本质》一书,讨论偏见的定义、表现、习得以及如何破除,以期帮助人们了解敌意的根源,让不同群体能打破成见互相理解。与通常人们认为偏见只是某些人才有不同,作者指出偏见其实是预先判断的一种,是人类认知结构和社会组织形态的必然产物,因为“人脑必须借助分类……来进行思考。分类一旦形成,这些类别就成了正常预判的基础。我们无法避免这个过程,因为有秩序的生活正系于此”。例如,看到天空布满乌云会预判即将下雨,要带好伞再出门;又如,会因为是周五下班晚高峰,而预估到开车会堵车而换乘地铁。这些存储在我们大脑中的各种信息分类,让我们在未来面对众多层出不穷的新事物时不至于手足无措,像森林里的小路,划出了我们的生活空间。

但“我们平日的思考、行动及生存所培养的习惯和需要,同时却也是造成偏见的罪魁祸首”,虽然类别包括了知识,但也可能蕴含着错误的想法以及感情,所以有时虽然事实就摆在我们面前,但是当它与我们已知的认识冲突时,事实可能会被扭曲,以此来维持我们的对事类的划分。也正因为所有人都依赖于分类思考和经验先例,所以偏见并不是那些见识短浅、顽固不化的激进分子的独有物,而是每个人都可能染上的习性。

正如涂尔干在他的研究中早已指出的,类别的建构与社会文化息息相关。所以偏见不只是某个人的行为,更带有文化性。偏见往往与歧视挂钩,和众多欧美偏见研究著作一样,《偏见的本质》一书对偏见的分析也源于对“种族偏见”的兴趣,群体间的对立突出展现了亨廷顿所谓的文明的冲突,不同族群之间的矛盾是全球化的当下不可回避的问题。虽然如作者所说,种族偏见在古往今来的所有人类偏见中所占比例很小,但从声势浩大的美国黑人运动,到现在暗潮涌动的中西方文化交锋,它真实地影响了众多人的生活,并持续影响着当今世界格局的建构。如果我们看过一些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关的东方叙事的西方作品,就知道那个代表着罗曼司、异国情调,却也落后、粗鄙的“想象的东方”虽然多少有虚构的色彩,但也未必不是作者相信的。正如赛义德在《东方学》一书中指出,这是一种西方强化“自我”优越的“策略性建构”。回到当下,从杜嘉班纳到三只松鼠事件,对东方女性形象的审美偏见,未尝不是对开放包容现代精神的反讽。

如果说文化性在个人身上沉淀与显现的差异会造成个体认知和行为的不同,那么我们回过头来还是有必要回到自身,正如作者所说:“歧视和偏见存在于社会结构之中,还是人格结构之中?我们给出的答案是,两者皆是。”为此作者还专门提出所谓偏见人格,以与宽容人格作为对照。因为一切偏见最终在实践意义上都会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每个人才是偏见的实施者,习俗和风气以某种方式融入了个体的生活脉络,并借由人们的话语、行动获得生命。一个抱有成见的人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和证据支撑他的看法,却忘记了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他人,在我们将其他群体作为一个整体而武断地贴上标签时,很少甚至从不去关注个体之间的差异。一个重要的事实是,每一个我们并不完全了解的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可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么如何打破偏见,这或许是读者最关心的问题。奥尔波特在《偏见的本质》中提到了两个方法:“强调社会结构变化的方案(例如立法、行政法规)和强调个人结构变化的方案(跨文化教育、儿童训练、劝解)。”此二者是相辅相成的。从社会的角度来看,我们所有人都被限制在一个或多个社会系统之中,虽然这些系统有一些可变性,但它们并不是无限可塑的,实际上要改变社会结构并不容易,就像作者比喻的“偏见态度并不是偶尔吹进眼睛的灰尘,可以在不破坏整个有机体完整性的情况下分离提取”。我们想要解决的问题已经深深地融入社会结构之中,正如美国黑人运动这么多年,种族问题依然活跃,想要人们改变对某些问题的态度,并不那么容易。而从人格结构的改变来看,教育实际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因为正如前文所说,偏见实际是习得的。通过跨文化的教育、劝诫和引导,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够对自己过分简单的分类方式进行批判,他们会有意识地辨别自己行为和认知当中值得警惕的内容,例如能满足你的愿望的就是值得信任的好人,而能够更加理性客观看待事实,以纠正自己的预先判断。

我们都在经历着或者制造着各种各样的偏见,如何越过这看似最简单其实最顽固的沟壑,成为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在《偏见的本质》一书的序言当中,作者就说道,他所设想的读者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社会中越来越关心社会心理与偏见这个话题的人。虽然对人类认知以及非理性本质的研究相当复杂,即使是一个专业的研究者也很难确信无疑地说,他掌握了有关人类思维与意识的真理,但无论是普通个体还是科学研究者,在所有未知面前保持开放性都十分必要,确定性让我们可以大胆向前,而谦逊和谦卑则让我们不至于可笑而不自知。

在打破偏见习性的道路上,文化、习俗对人的熏染与塑造,同人格内在的自觉与向上的力量,应该相互影响,相互激荡。老一辈社会学家潘光旦、费孝通曾谈到,人格养成与社会建设是一个相互的过程,文化及制度因有其人格的载体而光大,人格因有其文化及制度的滋养而树立。对自己思维模式和认知方式的自觉与自省,或许是每个人都可以尝试去做的。

2022-06-17 ——评奥尔波特《偏见的本质》 □陶楚歌 1 1 文艺报 content65260.html 1 人格因有文化的滋养而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