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凤凰书评

“北平夜景甚美”

——读《目加田诚北平日记》 □梁 爽

《目加田诚北平日记》是日本汉学家目加田诚在1933年10月至1935年3月留学北平期间的日记,经过九州大学中国文学研究室整理并详细注释,由静永健教授主编出版。二战前夜的世界犹如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其间有不少学者前往中国留学、游历。20世纪30年代,西方学者如拉铁摩尔参观了陕甘宁边区,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正在云南度过童年,而就在目加田诚踏上留学之旅的同一年,英国史学家费子智出版了第一部英文唐太宗传记《天之子李世民》,希望英语世界的读者能将目光投向古老而文明的中国。日本著者的游记、日记有很多,如内藤湖南《燕山楚水》、吉川幸次郎《我的留学记》、青木正儿《江南春》等早已译成中文出版。但是目加田诚的日记颇为特殊,他从来没有向人说起这些日记的存在,直到2012年大野城市府整理目加田诚书籍文稿,这8册笔记本才从一个糕点包装盒中重见天日。因此,与内藤等人的游记不同,目加田诚北平日记并不是为了发表而创作,而是完全私人性质的书写。

故而,日记呈现出的记录是简洁的、碎片的,很多只是短语的组合,因此也是真实的。读书、上课、访书、论学是目加田诚日记中最重要的关键词。除了归国前的一次南游,他没有走出过北平,诚如静永健在序言中写到的“纵观这一年半的留学生活,博士竟然没有一天在外住宿,其最远的外出也只是1934年9月22日的‘八达岭’之行,而且还是早出晚归”。不过,目加田诚也常与友人在城中登山、泛舟、散步、看戏。令今天的戏迷羡慕的是,除了因梅兰芳时在上海,他几乎看遍了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侯喜瑞、郝寿臣、叶盛兰、杨小楼等京剧名角的现场。

目加田诚文笔极佳,日记的语言不加造作,他喜欢在每天结束的时候描写夜色:“晚上,风声呼啸,边读唐诗边思念远方的家人,思念甚切,推窗见明月”“月色姣姣,看见故宫角楼浮现在月色中。经过景山、北海,好似在梦中行走”。不消说,当作者谈到月色美丽的时候常常是度过了惬意的一天,月色凄然的时候便是想起家中愁事。目加田诚最终因为妻子重病而提前回国,他晚年诗歌中写到北平春夜:“丁香之甘芳,春夜却难堪”,大约有“北平月色,算几番照我”的感慨。

作者率真的文字给阅读本书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封面上那位穿着中式长衫、温文尔雅的汉学大师,因为字里行间的琐碎感慨、抱怨、欢欣而变得亲切。例如,博学如目加田诚,也同样在上黄节的课时写下“一点也没听懂”。日记中经常反省“最近游玩稍多,须要收心。从明天起要改正”,但在连续几日读书之后,也会写到“没人来与我玩,感到有些无聊”。去北京饭店参会,“原本是想看服装的,但目光果然还是被美人所吸引”。1933年的11月8日,目加田诚为经济担忧,“暂时不买书了”,第二天还是付5元钱买下《伪经考》,正像今天的读者自嘲“买书如山倒”。然而目加田诚不是“读书如抽丝”,他当天便一口气读完两卷,盛赞此书“文章之妙,有魅人之力”。

在这样真实的学习生活记录中,令人惊讶的是目加田诚阅读的广泛程度。作者1933年10月20日抵达北平,24日即开始购书学习。日记中阅读的第一部著作是《越缦堂日记》,李慈铭对于民国学者影响很大,目加田诚日记中的书单或可为学术史提供珍贵的线索。由于作者的留学课题为“有关清末的学术文艺”,一年半的时间内,他阅读了汪中、全祖望、邵懿辰、陈立、刘毓崧、皮锡瑞、章学诚、陈沣、陈奂、方玉润、黄奭、马国翰、魏源、叶德辉、王闿运、康有为、梁启超等等学人的著作。虽然体量如此之大,但是作者日记中常记下“抄写”,可见并非泛泛读过。

研究报告相关之外,目加田诚在北平期间的研究兴趣主要是诗词和小说戏曲。作者在这两方面的阅读都不限于经典文本。留学期间,作者与汉语教师奚待园细读了《红楼梦》(奚氏同样用《红楼梦》教吉川幸次郎学汉语),此外《水浒传》《儒林外史》等自不必说,还有《品花宝鉴》《野叟曝言》《孽海花》《海上列花传》《古今奇闻》《今古奇观》《贪欢报》《清平山堂话本》乃至荒诞滑稽的《林黛玉笔记》。或许因为是盐谷温的高足,他对于俗文学研究非常深入,读过的书如《杀狗劝夫》《西厢记》等元曲剧本、《纳书楹曲谱》《浣纱记》《燕子笺评释》《后楼梦传奇》,还有徐志摩、田汉的新剧,民间文学《北平歌谣集》等等。

诗词类除辛弃疾、晏殊、晏几道、温庭筠、易顺鼎、纳兰性德等诸名家别集外,亦有明末女诗人叶小鸾《返生香集》、王昙《烟霞万古楼诗集》种种。目加田诚也认为六朝文学值得重视,他抄录过《文选》,细读过《世说新语》《文心雕龙》和《六朝事迹编类》等史部书籍。他还旁听了黄节讲魏武帝诗的课程,由于黄节在1935年1月24日去世,因而成为最后一批听过黄节讲课的学生。他也关注中国当时学者如廖平、章太炎、余嘉锡、王国维、俞平伯等人的研究,从音韵文字(包括甲骨)到诗词、戏曲、小说都有涉猎。

研究与兴趣究竟存在着一些差异,例如内心敏感的目加田诚虽然认为辛弃疾的词值得研究,但是却更喜晏小山。如此庞大的阅读量或许是因为中国文学对他而言不仅是研究工作,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当思念病中的妻子时,便引唐诗“人生足别离”,读到《西厢》离别场面“泪下殊多”,也忍不住“痛感中国文学良非吾等村学所能体味也”。目加田诚还关注中国新文学,常读鲁迅、周作人、林语堂、郑振铎的作品,还有“礼拜六派”“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他的书单中也有赛珍珠《大地》、儒勒·列纳尔的《胡萝卜须》《葡萄园的种葡萄人》等西方小说。除了文艺作品外,目加田诚还读过道教文献《阴骘文图说》、研究陶瓷的《陶说》、古建筑学的《营造法式》等。读过日记,我们才会明白为何目加田诚能够成为著作等身的学者,因为他展现出的爱好和才能实在广泛。

作为学者的目加田诚的留学生活是幸运的。留学期间,他所旁听的课程除上文提到过的黄节之外,有孙人和的“词学及词选”、陆宗达的“音韵原理及其沿革”、吴承仕的“说文解字”、马廉的“小说史问题”。他每周从杨树达学习《说文》,也是周作人、钱稻孙等人的座上宾,与戏曲家齐如山、傅惜华都有交往,留学的好友小川环树、浜一卫都是汉学家,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在离开北平前还得以拜访俞平伯,请教了俞曲园的经学、《红楼梦》和词学等问题,当天写道:“自从来北京之后都没有这么认真地谈论过,实在很高兴,第一次见面就能这样敞开心扉尽兴畅谈。”

尽管时常为资费和家人担忧,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目加田诚对在中国的留学生活十分留恋。1934年2月21日他写道:“服部先生来信,说我的留学今年将结束。本应为能早日回去而高兴,实际上感到有些不开心,不仅不开心,还有些失落。”越到后来,他日记中的“良宵”也越多,若不是因为家中变故,目加田诚一定是愿意继续留学生活的吧!

除了日记本身,详细的注释、序跋、附录也大大扩充了本书的内容。诸如目加田诚南下拜访鲁迅的细节、同期留学的小川环树、赤堀英三对同一事件的相关记录等等,都为读者提供了更详细的参考。尤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小女儿东谷明子女士的跋文,写到目加田诚晚年重病却坚持来中国参加学术会议,这位老人说:“我觉得,我在那片土地上死了也无所谓。”

2022-06-17 ——读《目加田诚北平日记》 □梁 爽 1 1 文艺报 content65264.html 1 “北平夜景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