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艺谭

探寻历史与人物灵魂的深海

□彭 涛

广东省话剧院出品的话剧《深海》讲述了“中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院士带领科研团队,30余年隐姓埋名,艰苦奋斗,以大无畏的精神打造国之重器,为我国核潜艇事业奋斗拼搏的感人故事。

黄旭华长期从事核潜艇研制工作,是中国第一代核动力潜艇研制创始人之一。以黄旭华为代表的一代国防科学工作者,是当之无愧的共和国的“脊梁”,他们为国家作出了重大贡献,是新时代的楷模和英雄,文艺作品为这样的英雄树碑立传,能够激励国民精神,传播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然而,其创作难度却异常巨大。第一,戏剧创作不是报告文学,要解决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之间的矛盾,要将生活素材转化为戏剧情节与舞台形象,在此,艺术家的创作想象受到生活素材的严格制约;第二,如何在歌颂英雄的同时最大程度地遵循戏剧艺术规律,成为此类题材话剧创作尚待解决的难题;第三,英模类传记题材戏剧创作有着一定的创作传统,这类戏剧创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同时也面临着模式化、同质化的创作瓶颈。如何突破创作瓶颈,如何突破旧有的创作模式?这是摆在戏剧创作者面前不得不思考的美学命题。站在这个角度和立场上来考察,《深海》交出了怎样的一份答卷,又取得了哪些突破呢?

全剧以黄旭华的回忆为轴线展开叙述,是“回忆中的回忆”。第一层回忆是:2016年,09型某核潜艇完成历史使命,即将拆解送入博物馆,黄旭华在此刻回忆起1988年自己亲自参加核潜艇深潜300米实验的惊心动魄历程。剧作聚焦1988年核潜艇深潜300米实验这一历史性事件,并以此为线索,展开了黄旭华的第二层回忆:在深潜实验过程中,黄旭华回顾了自己的一生。1939年,在日寇的轰炸中,他背井离乡,与母亲告别,从此立志要为中国的强大发愤求学;1958年,黄旭华接受任务,携新婚妻子离开上海,从此开始了隐姓埋名,为中国核潜艇事业奋斗的征程;1960年,正当黄旭华父亲离世之时,苏联突然撤走了大批专家,为了事业他忠孝不能两全,选择了为核潜艇事业坚守在工作岗位上;1967年,“文革”中,黄旭华被迫下放养猪,在艰难岁月中,不改初心,仍然潜心科学研究,终于在1970年迎来了中国第一艘核潜艇下水;直至1988年,黄旭华在参加核潜艇深潜300米实验的前夜,与妻子李世英解开误会,肝胆相照,风雨同舟,共同面对生死考验。剧作以“嵌套式回忆”为叙事结构是有其内在逻辑的:这是一种以开掘主人公心灵为聚焦点的叙事结构。创作者固然要讲述黄旭华一生的奋斗历程,但是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关注的是主人公的心灵世界,关注的是对于人物行动深层心理动机的探寻。剧作试图从情感世界、精神世界的开掘入手,将主人公的命运与社会历史的进程交织在一起,力图在舞台上塑造一个真实可感、普通而又伟大的英雄形象。

仅有叙事角度的独特和对主人公情感世界的开掘还不够,仍需要有坚实的现实主义表演和对当代剧场美学的创新性追求。《深海》的舞台设计和多媒体运用颇具新意。整个舞台仿佛是核潜艇内部的拱形机舱,随着舞台时间的变幻,多媒体视频影像或营造出抗日战争战火纷飞的画面,或描绘出大雪纷飞、冰天雪地的北国风光,或展现出暗潮汹涌的深海景象。同时,在一横两竖的钢架舞台装置上突显出核潜艇下潜的深度表。观众在剧场内体验到一种视听的震撼。这种震撼突破了传统话剧舞台的写实主义美学体验。导演的舞台调度和演员的表演则立足于现实主义表演美学,力求通过舞台行动来展现人物内心世界的真实。剧中鞠月斌饰演的黄旭华、杨春荣饰演的李世英从动作细节入手,很好地塑造了两位主人公的典型形象。剧中,妻子李世英在家中焦急等待丈夫深潜300米实验结果的一场戏,演员通过电话铃响后,想接又不敢去接,犹豫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接听电话的动作细节,细腻地将一个妻子内心的爱与焦虑展现出来。

话剧《深海》并没有以黄旭华的名字命名,而是以“深海”的意象命名。这一意象既是核潜艇遨游深海的物质意象,又是黄旭华博大的胸怀、高洁的人格、处逆境而坚忍不拔的精神象征。舞台上一横两竖的钢架结构上,不断变幻着绿色的核潜艇下潜深度的标尺。随着核潜艇的一点点下沉,黄旭华内心的压力也一点点增加,他的回忆和精神世界被一层层地揭开。当核潜艇极限深潜300米时,意味着艇身每平方米要承受30吨的重压。1963年,美国核潜艇“长尾鲨”号在下潜到不到200米时发生爆炸事故,艇上100多名官兵葬身海底,无一人生还。黄旭华是世界上首个亲自随核潜艇进行深潜300米实验的核潜艇总设计师,他以科学的精神和大无畏的气概与全体官兵共同完成了这一壮举。深海,正是黄旭华精神品格的诗意升华。

剧中,黄旭华的命运与共和国的命运是交织在一起的。冰天雪地之中,妻子李世英带着女儿看望被发配养猪的黄旭华。路上,李世英叮嘱女儿:不要向爸爸提起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的事情。见面之时,黄旭华发现了女儿头上被黑板擦打伤的印痕,从而知道了原委,他心痛地告诉女儿:以后你告诉他们,爸爸是地地道道的共产党员,是堂堂正正的革命军人。李世英发现丈夫过年也要住在猪圈里,不由得悲愤地喊道:“堂堂一个核潜艇总设计师被折腾成养猪的,这是对你人格的侮辱,我受不了,受不了!”观众此时也被舞台上的情境所深深打动。话剧《深海》虽然不是布莱希特式的“叙事体戏剧”,但是却有着一种“历史化”的追求。编导将黄旭华的个人命运与共和国的历史、现实交织在一起进行考察,一方面颂扬了以黄旭华为代表的一代国防科技工作者高度的爱国主义精神,另一方面则通过对于历史、现实的理性审视,建立一种辩证的思维意识,这种思维意识甚至超越了舞台上黄旭华的自我意识。

希望我们的艺术家以饱满的艺术热情把握时代精神,突破创作窠臼,探寻历史与人物灵魂的深海,重塑现实主义美学精神。

2022-08-12 □彭 涛 1 1 文艺报 content66112.html 1 探寻历史与人物灵魂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