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卜力工作室的动画电影中，《记忆中的玛妮》是十分具有叙事特点的一部。不同于平铺直叙主角安娜的成长遭遇，该动画借助一种“奇幻-离奇”叙事暂时悬浮观众对安娜的关注去猜测玛妮的身份及其存在，随着安娜与玛妮的交往，动画逐渐揭开安娜、玛妮的童年创伤经历，并实现跨时空和代际“对话”，让安娜在告别中和解、达成心理疗愈。影片最终破除“奇幻”设定，揭示玛妮身份真相，将观众情绪推至高潮。
“奇幻-离奇”是法国结构主义学者茨维坦·托多罗夫在其著作《奇幻文学导论》中提出的一种与“奇幻”相近的文学类型。在该书中，托多罗夫提出了关于奇幻文学类型的“犹疑说”，即奇幻类型的必要条件是，“这个文本必须迫使读者将人物的世界视作真人生活的世界，并且在对被描述事件的自然和超自然解释之间犹疑”。而“奇幻-离奇”类型的故事，一般在最后为读者提供了能够解释超自然现象的理性解释。这种解释一般基于现实法则，可能是偶然巧合、梦境、药物或疾病作用导致的幻觉等。也就是说，“奇幻-离奇”叙事最终会打破那种模棱两可、无法确定的“犹疑”，终结“奇幻”。
《记忆中的玛妮》采用的便是这样一种叙事手法。影片开头，安娜独自一人坐在树下写生，自我厌弃并将自己视为“圈外人”，与周围人说笑欢乐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紧接着哮喘发作被送回家，在医生检查后却对“母亲”抱歉地说“我又花你的钱了”。校园、人际孤僻、疾病、金钱、孤儿…这些关键信息首先被传达给观众。另一方面，动画视听语言上的设计强化了这种感受。尽管角色外形设计具有一定的卡通度，角色表演、背景美术都采取了相对写实的设计，极少有大幅夸张和变形。并且，影片整体上构图较为规整，镜头剪辑节奏也较为平稳、舒缓。
在此基础上，影片开始不断引入奇幻元素，让观众陷入自然与超自然解释的“犹疑”之中，而这种犹疑主要集中在玛妮的存在及身份问题上。但在玛妮出现之前，影片已经在诸多方面渲染了奇幻的氛围。从搭上大岩家的车入乡开始，安娜便被告知她将要去到的是一个“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并在途中经过谷仓时被大岩叔叔吓唬说那里有鬼魂；第二天送信去邮局，走被草丛掩盖了的破旧小道；在浅滩看到一幢房子，并产生莫名的熟悉感；船夫十一先生在安娜被涨潮困在房子岸边时突然出现，却沉默寡言……
对于玛妮的存在与身份，观众在影片的引导下经历了多个犹疑阶段：从疑惑“玛妮是鬼魂还是真人”，到“玛妮是真实存在还是安娜的幻想或梦境”，再到“玛妮是安娜完全虚构的人物还是确有其人”。影片奇幻元素第一次出现是在乘船回去的途中，安娜发现废弃房子的灯突然亮了，但一转眼灯又灭掉。镜头简单地正反打以呈现安娜和房子的状态，很难让人判断是安娜的主观视角还是影片的客观视角。而大岩阿姨又告诉安娜，“那房子空在那里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这其中存在着多种可能，例如可能是安娜的幻觉，也可能是影片的客观视角，可能最近有新人入住，但大岩阿姨并不知晓这个信息，诸如此类，观众开始“犹疑”。
在这之后，曾出现两次暗示梦境的镜头，都是从安娜的镜头直接切到充满雾气的浅滩画面，并在玛妮梳头镜头之后，切回到安娜从床上醒来的画面。浓重的雾气、安娜着装的前后不一致、安娜从床上醒来的镜头剪接，都在划分着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让人几乎确信玛妮是安娜梦境中的幻想。然而，这一边界在后来的动画表现中越来越模糊，梦境/幻想与现实视角之间几乎无缝剪切，创造了梦境/幻想与现实混合的效果。这一混合效果最为明显的是在安娜与玛妮采蘑菇并前往谷仓的情节。在这一段，梦境/幻想与现实的视角切换几乎是无痕的。虽然在此之前，彩香与安娜的对话已经明示了玛妮是安娜的幻想，这样的镜头处理仍旧创造了奇幻的效果。梦境的镜头暗示、彩香一家的入住、安娜的坦白等逐渐瓦解了“奇幻”，为观众提供合理解释，让观众逐渐确信玛妮是一个由安娜幻想出来的、完全虚构的人物。然而，写生阿姨久子看到安娜画的玛妮时产生的熟悉感、彩香找到的玛妮日记，又制造了玛妮身份的悬念。
“奇幻-离奇”的叙事手法，除了增强观众观影趣味、蓄力结尾情感高潮外，在这个故事中还起到特殊的作用，即为展现安娜心理提供了一个切口。该动画改编自英国作家琼安·G·罗宾森于1967年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品《When Marnie Was Here》。有作家曾总结这本书的主题为“孤独里沉淀着爱的回声”，十分贴切。主角安娜陷于被抛弃的创伤中封闭自己、划清自己与他人的界限，是孤独的；但在这孤独中，实际上爱一直在四周回响；故心理疗愈的历程，其实是一种自我和解、发现“爱的回声”的历程。在整个故事中，安娜并未在现实世界中经历任何重大事件，只不过是不断回溯过去模糊的记忆，展开自我对话。因此，如何展现角色心理，让读者/观众体验角色隐蔽的心理转变，对故事叙事来说非常关键。而安娜与玛妮交往的奇幻经历，无疑为此提供了一个重要切口。浅滩的潮水涨退、玛妮与安娜约定两人的见面是一个秘密不能告诉他人，维护着玛妮与安娜交流的私密空间。在这样一个私密空间里，安娜获得了表达内心情感的安全感，能够向玛妮毫无保留地倾吐自己的内心，也向观众袒露了她的内心。而玛妮带给安娜的安全感实际上来自幼年时外婆照顾的温馨回忆。影片在故事的结尾给出了“奇幻-离奇”叙事背后往往会有的心理层面解释作支撑。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动画艺术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