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艺术评论

创造性地融“历史”“想象”“演绎”于一体

——舞剧《五星出东方》“灯舞”的文明融合之道

□李 晶

舞剧《五星出东方》灯舞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中国为世界共同进步、共享未来提出的智慧方案。文明融合是其中柔性且富有感染力的方式之一,在破除阻碍、增进理解和自觉融合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如何在新时代促进文明融合,用新颖乐见的方式助推人类和平发展新篇章,成为新的重要议题。

近年来,重点文物载体所产生的艺术作品激发民众内心的民族共同体意识,增进文明之间的交融,成为“文物活化”的主要形式之一。由中共北京市委宣传部、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宣传部联合出品的舞剧《五星出东方》,从代织锦护臂“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出发,讲述古丝绸之路的唯美感人故事。该作品所依托的文物被誉为20世纪中国考古学最伟大的发现之一,而事实上,在舞剧出演之前,这一伟大发现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因此,舞剧创作的选择和演绎,通过立体直观的舞蹈、音乐、服饰等舞台综合力的创造,惟妙惟肖地展示了中华文化的古代时刻,也韵味十足地创新出一种当代的审美视角。这一类文创形式,把静置于博物馆,甚至库房的珍贵文物变“活”了,采用最新的舞台科技和当代舞蹈艺术的结晶,传达出民族团结如同“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主题。其中,“灯舞”片段向观众展示出丝绸之路的风情万千,想象性还原并创造性展现了历史悠久的龟兹乐舞的神韵,通过审美艺术化的方式表现了织锦的图像内蕴和文字意涵,既传达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进程,又表达出中华民族与世界文明携手进步的历史事实,在新时代“一带一路”文明交流的文艺创作中贡献了精美之作,深受众多观众的喜爱。

历史见证的生成物:从文物中发掘

文物是记录历史进程的物质实体之一,它以多种形态存在,比如书籍、器皿、书画等等,都以各自的物质媒介属性参与到见证历史的标记中。1995年,考古学家在新疆民丰县尼雅遗址发掘“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出土时织锦旁陈列有弓矢物件,据此推测,该织锦应为护臂之用。“五星”织锦属于蜀绣,手工艺精湛且不同于出土地工艺,表现出鲜明的汉地特色。舞剧《五星出东方》所依据的历史来源于古墓里出土的护臂。不过,有关此件文物的史实记载并不多见,因此在创作的时候,从彩色织锦护臂上展开空间想象的需求得以释放。舞剧在大量佐证材料的基础上,汲取考古学界等知识领域的研究成果,力求在透物见人、观图复现的基线上,从文物的图像、文字和相应补充的材料中,把历史见证的可能性转化成可视的现实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舞剧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篆体汉字的文明融合意蕴用舞姿的图像表达给予呈现。

舞台的空间体积在正式演出时勾连起的艺术时空,形成了厚重宽广的历史空间。长18.5厘米、宽12.5厘米的汉代织锦的形制、色彩、文字幻化成立体、客观、壮阔的舞台。舞蹈将缺少史料支撑的文物背后的故事打开。实物材料的缺乏和相应文字记载的匮乏无疑是一种遗憾,但是这一缺憾反而为艺术媒介参与历史文化建构提供了可待发挥的空间。当然这不是说,艺术再现历史的方式可以天马行空,而是说艺术可以成为连接今人与古人之间共同情感寄托的重要方式。

另一方面,文字言不尽意的留白之美,客观上提供了该织锦言说故事的可行性空间,标识了历史的曾经在场性,形式上符合中国人“意境”的美学传统。从图案内容(文物的内容属性)看,“五星”织锦的纹样有灵禽、鸵鸟,有翼神兽、白虎等西域动物,图案纹路与“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安置于文案空隙。这样的图文并置表明了在丝绸之路上,汉地文明与西域文明之间交融互鉴的实际事实。锦上的文字具有占卜出兵的政治意义,其与图案纹路结合,表达了一统祥瑞福运的意蕴。从技艺层面(文物的工艺属性)来看,“五星”织锦采用了五重平纹经锦,是当时汉地王朝工艺的先进代表,并非出自精绝国。它存留于尼雅遗址,并且作为私人贴身物件近身摆放,说明精绝国对汉地文明的认可。

想象发生的承载区:“临摹”壁画和维吾尔族舞蹈

舞剧《五星出东方》汇集了多元舞蹈种类或呈现形式。这些舞蹈被巧妙编排于故事情境之中,为叙事本身增添诗意的成分。其中在精绝城里上演的“灯舞”,身着色度饱和、绚丽服饰的女子持灯起舞,舞姿摇曳、神情妩媚,时而婉转秀美,时而奔放洒脱,具有浓郁的西域情调。此舞片段一出,即刻拨开历史迷雾,为当代观众还原了“五星织锦”沿着丝绸之路与西域风情碰撞的图景。如此的舞蹈设计,离不开主创人员对历史、文化、艺术等的钻研和想象。

“灯舞”片段属于龟兹乐舞的当代呈现,由于该舞蹈形式并不多见于目前的演出市场,因而迅速勾起观众对具体历史时空的好奇。此段舞蹈设置于戍边将领“奉”、精绝首领之女“春君”和北人首领之子“建特”顺利逃脱沙暴,同聚欢迎宴。在深邃黑夜里,精绝女子手持莲花灯款款走来。独舞仰头举手,迎接天宇的星星;五簇星光坠落灯具,霎时点亮手掌中的灯芯;灯亮“充盈”在舞者身体,从手腕舞动至脚掌,触地点亮地面;左手指柔美地环绕右手所持莲灯,表现出护卫“五星”之意;随后,一群手持灯盏的女子缓缓而来;女子群舞婀娜妩媚,缓急错落有致。

整体而言,“灯舞”片段从三方面成功地展现了龟兹乐舞。首先,该舞的出现具有文化意义标识。龟兹舞是以“龟兹”命名的舞蹈种类,其本身是在丝绸之路上往返于中原、希腊、印度、波斯等地互相影响的融合产物。当代对该舞的了解和学习,主要是通过出土文物、石窟壁画、文献材料和维吾尔族等民间舞蹈。其中,壁画和民间舞是重要的习得来源。这段“灯舞”的设置,恰到好处地将丝绸之路交汇处、多种文明交汇的产物,巧妙地放在“奉”“春君”和“建特”化解矛盾之后,用艺术手法提示观众文明融合的绚烂之美。其二,展示了舞姿的飘逸性。“灯舞”里突出展示了舞者“三道弯”姿态、灵动的眼神表情、柔婉变化的手势、旋和腾的动作,是典型的龟兹舞。目前可见的石窟壁画上,描摹了龟兹乐舞的舞者形态,这些图像成为研习该舞的重要可靠渠道。壁画定格的是瞬间的图像,借助图像人物的服装和道具所展现的飘逸形态,可以推测其旋转等动作的频繁。《通典·卷一百四十二》中记载“举止轻飙,或踊或跃,乍动乍息,跷脚弹指,撼头弄目”。这句文字常用于描述龟兹舞的风格特征,关键词在于面部表情(尤其是眼神变动)带动肢体变化,在腾旋之间,实现舞姿的轻盈妩媚。“灯舞”在编排时,将可参考的壁画内容做了动态转化,使之可观于舞台上。其三,续接了文明的时代传承。古龟兹乐舞最主要的继承者是维吾尔族舞蹈,维吾尔族的舞蹈艺术中有不少龟兹舞元素。舞剧《五星出东方》主创团队为了创作出有原味基底的作品,深入新疆地区采风,用心“临摹”民间风俗,从而使得龟兹舞在新时代通过艺术想象获得了崭新面目。

演绎动态的综合体:借力当代

灯舞复活古龟兹舞的同时,注入了当代的审美格调。这种格调表现为“动态”的形式,以“演绎”的方式将“历史”元素和“想象”场景纳入统一的呈现空间。舞美设计和表达与舞者婀娜的舞姿搭配,将尘封的历史画卷徐徐打开——静谧的夜空繁星点点,五颗闪耀的星星从四方汇聚于主舞的灯光中,“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文字表述转化成舞者的身体语言和舞台灯光。群舞身着青黑和朱红色服装,用独特韵味的龟兹舞步,在舞台上穿梭环绕。舞者们脚步触及地面,地板上跟随舞步的移动形成璀璨的金色光带。从靛蓝色的全景舞台俯视之,此段舞用人形描绘“五星”织锦纹样,演绎出动态图像。活动的“图像”(作为舞的呈现)是“五星”织锦的当代转述形式。此种润物无声的艺术创作理念,艺术化地把中原与西域融合的文物实证传递给观众。《五星出东方》表达方式精妙灵动,借助当代科技手段和审美想象,从服化道乐等多维度反映舞剧的本质核心——即丝路连接起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以及中原文明和西域文明的交融。

事实上,无论是“历史”记录的文物实体,还是“想象”描述的壁画,或是“演绎”呈现的艺术,之于接受者而言,都是以“图像”符号的形式进入到人类文明交流的语境之中。在视觉艺术占据主流传播的当下,舞剧《五星出东方》创造性地把“历史”“想象”“演绎”聚合一体,尊重历史事实,发挥想象力,补缺历史空白,艺术性打造了文物背后潜藏的中华民族文明融合的动态历史。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博士,东南大学艺术学院讲师,北京评协会员)

2023-11-10 □李 晶 ——舞剧《五星出东方》“灯舞”的文明融合之道 1 1 文艺报 content72303.html 1 创造性地融“历史”“想象”“演绎”于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