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艺术

在“空的空间”中寻求心灵救赎

——评独角戏《一只猿的报告》

话剧《一只猿的报告》

□涂 彦

由鼓楼西戏剧出品的独角戏《一只猿的报告》改编自现代派作家卡夫卡的短篇小说《致某科学院的报告》,描写了一只猿在非洲原始丛林不幸被人类捕获,顿悟了获得出路的唯一方式是加入人类行列,于是学习人类社会的行为与规则,最后从猿变为人的故事。

与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里人类社会中被异化的小职员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为大甲虫的遭遇相反,该剧主要从猿的视角,反思了人类社会的种种行为与现象。这是一只“放弃执着,懂得变通”的猿。它在去动物园还是去马戏团的选项中选择了后者,因为动物园只是单纯地被“囚禁”,而马戏团可以进一步寻求“出路”。它宁可不要自由也要寻求出路,发现融入人类社会变成“人”才是唯一出路,于是它模仿人类社会的种种行为包括各种劣习,最终靠掌握人类社会的规则而“化猿为人”——红彼得。全剧以红彼得向科学院作报告为开端,以独白的形式描绘了从“猿生”变为“人生”的悲惨而荒诞的生活经历,以及发自灵魂深处的所思所想与心路历程,引发了观众对于“出路”“自由”“适应”等人类自身处境的深度思考。该剧独角戏的形式与文本内核高度契合,更利于引导观众进入理性思辨之中。

作为舞台上唯一的表演者,猿的饰演者李腾飞与导演郗望一道,在舞台上展现了非凡的创造力与对主题的把控力。这部独角戏的舞台布景及道具很简单甚至没有,对于演员的挑战很大。演员需要在“空的空间”中,凭借大量肢体动作与台词,精准把握住从猿、半猿半人、依旧带有猿类基因的“人”这一动态的“角色弧光”,以极强的表演功力来完成对角色的塑造。如演员面向观众讲述猿被射中捕获的经过,对于猿痛苦落网及哀嚎的拟态生动形象;讲述被囚禁关押在狭小底舱的悲惨遭遇时,以悲哀与绝望的动作、语调与眼神,配合舞台灯光在猿身上形成的“牢笼”,表现出了强烈的被桎梏感。

全剧充满了对于肢体动作细节的刻画,淋漓尽致地表现出角色的进化过程与内心世界,如角色作为猿、半猿半人、带有猿类基因的“人”,光是走路姿势便各不相同。其他动作如吃虱子、翻滚、咆哮、瞪眼、跺脚、吐唾沫、握手、穿西装、抽烟、喝酒等,演员对于角色几个不同时期的形体变化把握得很精准。同时,演员在体验角色与表现角色之间转换自如,在时而痛苦、时而调侃、时而释然等情绪表达中自由切换,整台表演充满了激情与思辨。为避免独角戏的单调感,全剧共设计了三次演员与观众的即兴互动,如演员跳下台与前排观众互动,与观众握手、为观众“抓虱子”等。整场演出在演员、角色与观众的三向互动中取得了很好的演出效果。

独角戏的另一个重要指标是精彩的台词。剧中佳句不断,如“我不要自由只要出路”“学习是因为不得不学习呀!是为了找一条出路呀!”“我学会了喝酒,我学会了敬酒,我学会了劝别人喝酒”等,句句符合人类社会现状,又充满了对人类社会的讽刺和反思,颇具哲理性。红彼得那句“往前走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思考呀!”对在场观众发出了灵魂考问。当猿通过种种“诚心做人”的努力,说着“我学会了规则,各种各样的规则,进群体就要学会规则”,当它将身上塑出猿型的外衣脱光,穿上黑色西装,最终成功跃入人类世界时,观众体会到的,恐怕并不是猿寻找到出路之后的喜悦,更多地是感受到了其寻找“出路”后的孤独感。在台词表达上,演员对角色大段独白的演绎甚为精彩,表演出了绝佳的节奏感。如该剧的最后,红彼得回忆被人类捕获的那天,说出的独白:“我应该去哪儿呢?我想回到铁笼子的木板前头,它的后面是森林吗?”之后,是长久的停顿。这个停顿,正如俄国剧作家、导演丹钦科所言,“停顿不意味着生活的中止,而是一种无言的动作,能激荡澎湃的内心动作。它不是沉默,它不但表现一种刚刚经历过的内心纷扰,而且还表现一个正在来临的情绪的爆发……”此处精妙的节奏,引发了观众不仅对角色,更有对自身处境的长久思考。全剧悲中有喜,喜中带悲,正如人类本身的生活一样,具有悲喜交集的意味,带给人的震撼和反思是长久的。

作为先锋戏剧的创作成果,演员将体现角色与表现角色很好地结合在一起,融合了亚里士多德式戏剧与布莱希特式戏剧的精华。亚氏在《诗学》中,认为悲剧是对于行动的摹仿,摹仿方式是借动作来表达,并强调悲剧对于观众情感陶冶、灵魂净化的作用,该剧都很好地完成了。同时,借助猿的视角来反思人类社会,角色独白在刻画动作的同时又大量采用叙述法,以新颖奇特的陌生化方式来表达人物与主题,这种手法比常规的写实手法更生动、更深刻,有效地启发了观众的理性思考,又是对于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所提倡的“间离效果”的成功运用。正如导演郗望所言:“我们把剧场最应该有的东西带回了剧场,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只猿的报告》不愧为当代先锋戏剧的一股清流。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

2024-02-19 ——评独角戏《一只猿的报告》 1 1 文艺报 content73530.html 1 在“空的空间”中寻求心灵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