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10年,国内网络漫画平台将时髦人群和大众判定为他们的核心目标,力图造就时髦而大众化的漫画产业。然而,他们的生意却从风风火火一步步走向萧条败落,好像坐过山车的节奏。2014年,由于个别漫画作品的成功,资本如发现新大陆一样,蜂拥进入网络漫画产业,漫画作品好似井喷,在网络上爆发,纸质漫画杂志竞争不过,纷纷倒闭。因为主观认定漫画的消费者是时髦人群或大众,网络漫画平台摒弃了专业漫画编辑凭经验和文艺标准遴选漫画的办法,转而通过网络大数据筛选漫画,时时与读者互动,紧跟读者的口味。那些“闭门造车”“不与时俱进”的漫画家和编辑被无情抛弃,接替者是一些以前可能没怎么接触过漫画,但熟练掌握大数据算法又自认极富商业头脑的新人。
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等产业的成功经验也被嫁接到漫画领域。漫画的计量单位不再是“作品”,而是体现商业效率的“项目”。在漫画平台看来,网络漫画要引起关注,必须高速更新,每周更新作品都会被认为过分懈怠。为降本增效,漫画项目被外包给流水线似的“加工企业”:有的专门负责主笔,有的专门负责描线,有的专门负责上色,有的专门负责背景处理。流水线漫画充斥网络,2020年以后,国内漫画的网络用户据称超过了一亿人。因为急功近利,那些碎片化、无脑霸总、玛丽苏、龙傲天等作品凭借点击率、好数据被漫画网站推荐出来,而那些画风精致、有创造性的作品却因为数据不好被无情淘汰。
为什么会造成这种局面?根本原因在于漫画生产企业和漫画网络平台没有搞清楚谁是漫画的主力消费者。我在高中时曾拜访过中国连环画出版社原社长姜维朴,他谈到连环画的主力消费者是一个固定人群。上世纪80年代,中国连环画市场发生过与当今漫画市场极其相似的事情。改革开放后,中国进入市场经济,出版社凭以往的经验认为连环画最有“钱”途,决定引入更多画家,引入更“接地气”的风格,让更多的群众购买连环画。在这一过程中,原先帝王将相类的连环画被忽视了,连环画迷也不能在市场上找到符合他们口味的作品。结果到80年代中期,大量连环画积压在仓库里,此后出版社就不再出版连环画了。
在欧美国家,专注漫画的亚文化群体在影视作品中时有呈现,他们与其说时髦,不如说是一些格外安静、内向保守的人。在日本,这个特定的漫画消费群体被称为“御宅族”。中国社科院博士博日吉汗卓娜在日本留学期间,对日本动漫消费人群进行了人类学调查,完成了《我迷故我在:日本动漫御宅族生活方式研究》。博日吉汗卓娜认为,动漫消费人群中存在一个人数较少的超级发烧友群体,即御宅族。御宅族与普通动漫爱好者有很大不同,御宅族在动漫消费上会不惜血本,有着收藏癖和考据癖。而普通动漫爱好者会把动漫等同于休闲方式,“花费的金钱会尽量节省”。在动漫观阅方面,御宅族会表现出高度的持续性、常态性和专一性;普通动漫爱好者则表现出随意性和随机性,观阅数量上明显少于御宅族,“通常不会长期追踪关注某部漫画或某位作家的作品”。
因此,购买漫画的消费者可以笼统地分为两大类:被称作御宅族的漫画发烧友和普通漫画阅读者。御宅族从来都是一个少数群体,他们基于对图画的先天敏感才选择迷恋漫画,他们有较高的美术鉴赏能力。他们肯花大量金钱,关注作品时间更长,更加注重漫画的作者,甚至崇拜作者。而普通的漫画消费者是更大的群体,他们谨慎地消费漫画,把漫画看作与网文、游戏、短视频等相似的娱乐项目。他们只用碎片化时间看漫画,凭偶然性选择作品,其注意力更容易被其他文娱活动吸引。
国产漫画平台为何会把大众当作网络漫画的目标读者呢?原因有三。首先,漫画并不属于纯艺术,它与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短视频一起被归为大众文化产品,“大众”这个定语被某些人误解为绝对化的大多数人。其次,与80年代初期推动连环画扩张的出版社心态一样,某些漫画人和资本方以为漫画是可以挣大钱的产业,便凭感性认为新生代里看漫画的人数会越来越大,甚至超过纸书的读者。最后,漫画公司、漫画平台误把漫画的主要消费人群当作所谓时髦之人,根本上说还是视角原因。漫画于上世纪80年代末从欧美、日本传入中国,首先进入开放较早的大城市。原先国人阅读的画书是连环画,所以在上岁数的人和开放程度落后的人看来,漫画总与年轻人、市民这样的意向联系在一起,久而久之,漫画的主力消费人群也被总结为“时髦的人”。不过,从欧美和日本的一些影视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国家喜欢囤积漫画的人并没有被冠以时髦的头衔,他们甚至是性格保守内向、缺乏社交能力的人。
将把漫画的主流消费者误作大众后,漫画公司、漫画平台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去迎合后者。比如努力将当今社会的时髦元素拼凑进漫画,使得漫画的品味越来越平庸和低俗。为了吸引更多不看漫画的人登录网站,培养他们的漫画阅读习惯,漫画平台往往免费开放前十余章。同时,漫画平台以大数据来判断作品,生产风格近似的流水线作品,让鉴赏者感到索然无味。女性网民更喜欢在网络上浏览漫画,她们希望在漫画中欣赏到倩丽的青春形象,于是国产漫画的人物被要求千篇一律地拥有尖尖的网红下巴和细高身材。大众读者喜欢饱和度高的色彩,于是网络漫画就违背美术审美标准,通篇拼凑明丽的色彩。如同博日吉汗卓娜所说,普通动漫爱好者不会持续关注漫画,也不关注作者,漫画平台就力推碎片化的故事,不关心作者的风格。
10余年来,面对御宅族和漫画家们的不同意见,漫画公司和漫画平台总是声称他们在用科学的网络大数据判定作品,可以与读者“时时互动”。大数据确实是现代商业的法宝,使得生产和需求紧密贴合。但因为漫画是文艺产品,不是生活必需品,在当今这个文娱产品极为丰富的时代,漫画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可以取舍的。漫画产业抛弃最可能消费的御宅族、发烧友,亦步亦趋地追求大众的平均口味,事实上舍本逐末了。
好的文艺作品如同一面高高竖起的旗帜,远近高低的人都会慕名而来。文艺生产绝不能像被绳索牵引的宠物,一步不离地乖乖跟在普通读者的后面。一丝不苟地利用大数据去跟随消费者的口味,对于文艺产品而言很可能是削足适履。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人类学专业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