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扫描的诸多刊物中,面对时代奔涌而来的浪潮,作家们以赤诚的笔致与深切的关怀,在呈现个人鲜活经验的同时,也深刻回应着社会的宏大议题。这些作品不仅向着民族的文化记忆敞开,同时又以饱满的现实感,聚焦到当下城乡市民的生活生态。在现实中创作的文学守望者,面对科幻星云或是自然生态沉思与玄想,希冀将人类文明引向遥远而开阔的未来。
踏入“记忆”的河流
文学创作固然离不开虚构,但“记忆”的长河作为丰富且斑驳的储存器,能为作家们的文学创作提供异常丰富的精神养料。如何激活传统的文化记忆、民族的集体记忆以及个人情感深处的私人印记,是作家们创作时必须考虑的首要问题。
在《中国作家》2025年第1期中,王蒙开设“王蒙聊《聊斋》”专栏,通过对《聊斋志异》的文本细读,于嬉笑点评中发幽探微,与蒲松龄进行一场有关文学创作的深层对话。此外,《人民文学》2025年第1期刊发汤成难的中篇小说《江水苍苍》以及叶弥的短篇小说《谁是林黛玉》,分别借用《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以及《红楼梦》“木石前盟”的文学典故,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搭建桥梁,并由此延伸至对生命本真存在的探索与追问。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在这些共享的文化元素中,我们得以识别彼此的身份信息。王松借长篇小说《橘红》(《中国作家》2025年第1期)复活了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红线女的故事。《北京文学》新年第1期刊发马淑琴的报告文学《魏国元和他的兄弟》,向抗日战争中英勇斗争的英雄们致以敬意。当我们回首珍贵的过往时,记忆中的一些人与事必定会在时间的淬炼下愈发闪亮。韩东的中篇小说《春梦解析》(《当代》2025年第1期)与邓一光的短篇小说《海水快乐地说》(《十月》2025年第1期),都在试图唤醒主人公沉睡的记忆。当往事与现实两相对照,有关生活的遗憾与感喟,一一落在字里行间。
在“现实”中写作
敏锐洞察当下中国的社会现实,并以纪实或虚构的方式加以呈现,始终是作家写作的应有之义。《中国作家》2025年第2期“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专栏推出柳岸的长篇小说《天下良田》,记录三代农民在粮田项目建设中的收获与艰辛。魏思孝的短篇小说《大年,初一》(《当代》2025年第1期)则以传统春节为故事背景,在上坟祭祖中让生者与死者重新相逢,以此描绘农村生活的变中之“常”。
在乡村社会的另一端,作为现代文明表征的都市始终散发着吸引力。东来的长篇小说《涉过歧流》(《当代》2025年第1期)、赵瑜的非虚构作品《长城小张》(《人民文学》2025年第2期)以及刘庆邦的短篇小说《京京爷爷》(《北京文学》2025年第2期),不约而同地关注到乡下人进城的社会流动。虽然进城者年龄上各有差异,但他们无一不是都市的零余者与漫游人。这三篇小说共同提示着我们,因由乡入城的身份转变而导致的交际矛盾,是在不同代际中普遍存在的社会性问题。现代都市生活中既存在周婉京《安徒生的花园》(《青年文学》2025年第1期)所书写的人心难测的现象,也仍然不乏像刘汀《富贵如云》(《北京文学》2025年第1期)中呈现的热忱仗义的“富贵哥”形象,正是这种根植于心的“老北京”性格,为都市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保留着一份难能可贵的温情。
《青年文学》2025年第2期推出全新专栏“玫瑰空间”,聚焦女性生活与都市表达。专栏首期刊发蒋方舟的短篇小说《故事里总有两个女人》及其与栏目主持顾拜妮的有关问答,挖掘艺术背后深藏的女性叙事。《当代》的“发现”栏目旨在推出文学新人,2025年第1期刊登林檎的短篇小说《徙木史》与《夜巡》两则,同样呈现出青年写作者对于城市生活鲜活而又热烈的别样体认。
作家们在“现实”中写作,也是对当下文化生态的关注。张平《刀郎的歌声,撼动了谁的心弦》(《当代》2025年第1期)聚焦刀郎复出所引发的社会热潮,讨论流行文化的传播与大众接受,挖掘其背后蕴含的社会心理机制,呼吁人民能够广泛参与的时代文化的到来。在如今“逃离北上广”的口号下,“县城”自然而然成为广大青年心中暗想的桃花源地,因而在互联网掀起一股“县城文学”热。为此,《十月》(2025年第1期)首开专栏“‘县’在出发”,同时推出老藤、马南以及刘星元等人的作品,力图呈现一种具体而细微的“县”乡经验,寻找一种由地方通达世界的写作样态。
“现实”不应局限于此时此地,域外的大千世界同样值得我们关注。海外华语作家陈河的中篇小说《卢默夫妇》(《北京文学》2025年第1期)讲述着新移民家庭的邻里日常,张翎在《北京文学》的专栏“到世界去”先后刊发两期走进东非的游记散文《徒步的游牧者》(2025年第1期)与《乡村篇》(2025年第2期)。此类跨文化交往的身体经验,共同彰显出一种在“世界”中写作的中国气候。
面向科幻,抑或走进自然
2025年,人工智能大模型DeepSeek的横空出世,成为互联网讨论热度最高的话题之一。面对AI技术的飞速进步,幻想未来的科幻似乎已然成为进行时。今年,《中国作家》与华语科幻星云奖组委会联合设立“科幻星云”专栏,先后推出贾煜的中篇小说《嬗变》(2025年第1期)和星河的短篇小说《非逻辑世界》(2025年第2期),为读者想象未来世界提供多种可能。
技术的进步固然可以为我们的生活带来诸多便捷,但倘若技术一旦超出人类控制,也必然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李凤群最新长篇小说《将歌唱》(《人民文学》2025年第1期)写的是一个技术失控后的故事。小说体现出科技与人性之间的两难博弈,这种新时代的伦理难题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思考人类存在的可能方式时,也有一些作家将目光投向技术的另一端,返身走向祖国的山河大地。阿来的非虚构作品《黄河源传》首刊于《十月》2025年第1期,这部作品在对黄河源头故事的重述中,延续了阿来近年来的生态伦理关怀。作为早期生态文学的创作者,陈应松的新作《黑熊山谷》(《十月·长篇小说》2025年第1期)以神农山区的黑熊山谷为背景,当天灾与人祸先后而至时,黑熊山谷以其顽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努力抵御着这场生态危机。彭程的散文《山河行走》(《人民文学》2025年第1期)记录了自己用脚步丈量祖国的旅行经历,从各地优美的自然景观与深厚的人文历史中,汲取欣悦与沉醉。
儿童与自然似乎有着天然的亲近,在张炜的儿童文学新作《狐狸,半蹲半走》(《人民文学》2025年第2期)中,少年心系的是无边的旷野与森林,与黄鼬和獾胡结伴,看狐狸半蹲半走,以自然之心来通达童心与诗心。鲍尔吉·原野的《万物飞翔》(《当代》2025年第1期)笔墨同样童趣诙谐,通过模仿自然生灵间的通信对话,奏响万事万物和谐共生的生命乐章。
人与世界的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这要求我们应有敏锐的现实关怀,对时下正在发生的变化给予足够的关切。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的选择应该面向更广阔的社会生态,在人与环境的交互中,重建我们的精神家园。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