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天,有位制片人联系了我,说她的导演朋友很喜欢《逍遥游》这篇小说,想要尝试改编电影,问问我的看法。我跟制片人吃了顿午饭,点了不少菜,吃得不多,聊得也不多,因对导演不大熟悉,或当日从冬天吹过来的春风,以及午后漫漶的日光,均令人恍惚,如同身在一场睡不醒的旧梦。时间老去,朦胧穿行,而人在梦里晕车。我想着赶紧结束这场欢聚,只说希望看一看导演之前的作品。未等离席,制片人已经联系好了导演梁鸣,梁鸣买了张最近的火车票,从北京赶来沈阳。
傍晚,一个瘦高、有些驼背的身影匆匆出现,走得比别人都快一点,像是还要赶路去什么地方;也像在此埋伏许久,准备突袭,口袋里装着的硬盘则是一件称手的凶器,用以胁迫或攻击。我们见面后,总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双双陷入沉默,无事可做,无话可说,于是一起看了他的前作。放映结束,我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怎么评价的,只记得说,里面有一些崭新的部分。印象比较深的是,影片结尾处,女孩坐在窗边的阳光里,将削苹果的刀含在嘴里,对着牙齿旋转,鲜血淌了出来,之后,继续吃着洁净的苹果,像在面临一种信仰。这一幕在电影《逍遥游》里也有延续,是小说里没有提供的:主角许玲玲遭遇变故后,掰开冰块,一把一把地塞入口中,用力咀嚼,直至吞没了呼吸和命运。一个人活成了自己的对手。
梁鸣与我谈起几个可能存在的情景,比如在许玲玲准备透析时,父亲持着化验单走在医院的长廊里,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地面上光影摇晃,一个人走过去,像在穿过密林与烛火。许玲玲忽然叫住了父亲,跟他说,你能再走一遍吗?许福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讲到这里,我的头脑仿佛被这句话困住了,能再走一遍吗?能吗?许福明,你能再走一遍吗?许玲玲呢?能吗?我们呢?从哪里开始,又要去向何处?不止一个场景、一场戏、一段故事,而是在所有的小说里,似乎都不存在一个可供全然信任的行为逻辑:冒险是一种逻辑,归乡是另一种;复仇是一种逻辑,挣扎是另一种;幻灭无可回避,希望也自有其原理。也比如《逍遥游》,收录的小说大多完成于五六年前,今日重读,还能再走一遍吗?也能变成自己的对手吗?对于新读者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想,即使走不了很长的路,“踏步”好像也不错。何勇有首歌就叫这个名字,唱得温柔,我听了许多年,里面写道:“山真高啊,浪真险,我站在原地,踏步向前。”还有一段模糊的念白:“你还好吗?好久没见了。怎么样?最近在忙些什么呢?要多保重。天都亮了,就到这儿吧,再见。”像是一位故人来到你的梦里,默念暗语,于醒来之前目送一切;也像一封遗失许久又重新送达的信件,字字明晰,你读得懂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小说也是这样的问候,从昔日的身体里,从遥远的回忆里,一次次地发出崭新的声音,叙说或者缄默。
在一些场合里,我聊起过小说集《逍遥游》里面的某些篇目,字数加一起可能比那篇小说本身还多,也是一点点地发现,哦,原来我当时是那么想的,朴素到不值一提;哦,原来我此刻是这么说的,如此狡猾,像是一位归来的猎手,拆解动作、捕捉眼神,一一列举洞穿猎物心脏的那一瞬,显然,也是一次虚构。写作时,作者不过是设下陷阱,再让自己若无其事地往里面跳。有时能从里面爬上来,有时宁愿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对于另一些篇目,我几乎从未谈过。像是在保守一个秘密。写,总归是为了不写,不写是为了提醒自己,要记得,尽量不要忘却。这样的话,每天在梦里,就会有位友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口袋过来找我,跟我说,你看,你有这么多的东西存在我这里,这件你还要吗?还想留着吗?那件呢?不要的话,能送给我吗?他把里面的物品一一摊开,像图钉一般,按在我的面前。过时之物熠熠生辉,闪着悠长的光芒,缭绕万物。我和那位贪婪的友人,就这么沉没在光的深处,一艘黑暗的船从上方驶了过去,一位远方的诗人开始说话,星星和飞鸟停止表演,错过了全部的时间之后,我们终于迎来了一整个季节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