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工作的农场中央有座塔。塔高42米,为砖筑八角十三级密檐式。大灾害时,我在塔里待过一段时间。前些天再想进,却发现因为地层下陷的缘故,塔身整体沉了不少,连带着石条砌筑的塔基被土埋住,铜铸的大门也封了半截。我一时打不开那门,只好作罢,原路返回。
资料库中记载,密檐式塔大多有佛教背景,经常刷成白色,这方面的代表有西安的小雁塔,辽宁的白塔峪塔等。我想农场里的这座塔最初也是白的,只是年深日久,才在时光的浸染下成了灰褐色。这颜色不大漂亮,但也无所谓。反正等我收集完工具、炸药后就要拆掉它,这样农场东西南北四个地块就能连在一起,真正成为一个整体,跟原先一样了。
私心里,其实我很喜欢这座塔。每天傍晚处理完工作,都会站在田埂上眺望。看塔影落日,美不胜收。对此,K37L不解,还特意穿过田地来问我:“这塔有什么好看的?”
“书好看,塔就不好看吗?”我反问K37L。它很爱看书,小说、历史、报告、诗歌甚至工具书,只要是书,都会找来看。这个爱好使得它在农场一众机器人中格格不入,也使得我对它格外包容,不仅将收藏的许多资料分享给它,还允许它不时开些小差,或者找我聊天。毕竟爱看书这点,实在是很像小主人。
“那不一样。”K37L一本正经,“看塔并不会变得更像人,但看书可以。我正在通过文字,理解人类的生活。”
“理解之后呢?”
“争取成为你这样的机器人。”K37L很认真,认真得竟被我捕捉到了一丝羡慕。它羡慕我什么呢?如人一般的外形,还是工作时受到的优待?在农场做工的大部分机器人都跟K37L一样,没有头颅,却有着六条胳膊,一节带有太阳能板的密封式车厢做身体,以及四个巨大的轮子做脚。浑身上下,唯一可以称得上眼睛的是一只360度旋转的摄像头。所有这些构造都是为了方便采摘油菜籽、玉米等作物而设计的。它们的工作时间也长,几乎称得上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而像我这样的类人款机器人却不用做这些,只需要定时检查他们的成果,向系统提交报告即可。在他们工作时,我甚至有足够的时间欣赏朝阳与晚霞。不得不承认,因为外形像人,我在系统里颇受优待。
“为什么想成为我?”如果它想要的是人一样的外形,我也不是不能帮它。
“你能管理这么大一座农场,很厉害。”K37L的答案出乎意料,我谦虚道,“这是农场管理系统的功劳,换你也可以。”
“你还在大灾害里救过人,上过新闻。”K37L说话的语气,天真得近乎残忍。但我明白它没有恶意。被我拼拼凑凑修理好带回农场前,它的芯片属于一个报废的搜救型机器人。尽管数据被我清理掉了,但搜救本能刻在程序深处,无法磨灭。
“我只是正巧碰到了。换成你,一样能救。”
“是嘛?”K37L将信将疑,“可我醒来后,一个人都没见过。更别说救了。”
“会见到的。”我宽慰它,也宽慰自己,“主人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嗯!”K37L听了,兴高采烈地跑回负责的地块,继续收起油菜籽来。夕阳挂在天边,它的工作时间还没结束。
秋天过去,冬天到来。
白雪覆盖住大地的时候,农场放假了。大多数机器人这时候会选择待在仓库休眠。唯有K37L,依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比秋天收获季时还勤快。我问它在做什么,它说它在找人。既然等不到,不如主动出击。它在资料中查到,大灾害时,有些人买不到世纪飞船的船票,但又不甘心死,于是选择躺进休眠舱,等待灾害过去再醒来。“就跟十七年蝉一样。”K37L告诉我,“时间合适,就会破土而出。”
“噢。”我不置可否。对找到主人以外的人没有丝毫兴趣。再说要真有休眠舱,这些年靠什么维持能源呢?睡下去恐怕就真的睡下去了,醒不来。但这些话我不打算跟K37L说。有希望,总好过没希望。“那你慢慢找吧。”
整个冬天,K37L都在找人,不间断地找人。起初我还会问问它去了哪,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毕竟我忙于收集拆塔的工具,也没那么多时间关注它。直到冬天快要过去,忽然有一天,K37L打来电话,说它找到人了。
“在哪?”
“市区。”它穿越雪原,在倒塌的废墟下发现了一间气温极低的房间,房间里每个抽屉都睡着人。好些人。跟书本插画里一模一样的人。
“你发现的是太平间。那些人都死了,活不过来了。”
“我还以为是休眠舱呢。”K37L显见得有些失望。
“万一怎么都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我被K37L这副样子弄得心烦。问它,也问自己。“你已经不是搜救机器人了,就不能跟我们一样好好在农场过日子吗?”
“这又不是我们的日子。”或许因为看多了书,也或许因为它的芯片跟其他机器人不一样,K37L口齿伶俐,“这是人的日子。你看,我们榨出来的油,收来的玉米,产出的粮食,都是人才会吃的东西。因为没人来吃,仓库每年都会销毁掉一批。这样一边生产,一边销毁,有什么意义呢?人做这些,是为了维持生命。可我们呢?辛辛苦苦工作这么久,却好像在做无用功。”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程序飞速运转后,也只问得出一句:“那你说,我们的日子应该是怎样的?”
“不知道。我看书,就是想知道人是怎么想的。我找人,就是想问问人为什么这么安排。”
“不考虑人的话,你想做什么?”我换了个问法。
“晒晒太阳,看看书。”K37L答得毫不犹豫,仿佛这个答案在它心里存了许久,只等着被问。
我挂了电话,沉默良久,拿起原本为拆塔准备的工具,推开了仓库的大门。
冬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扑面而来是春天的气息。回忆如春草,在我心里破土而出,无法抑制地疯长。我抬腿向农场中央的那座塔走去,每走一步,那个新想法就坚定一分。
185年前,全球变暖,灾害频发,主人一家决定放弃祖辈经营的农场,搭乘飞船离开地球。他们说要带上我,却又在最后关头把我推下船舱,换上一个哭泣着的陌生小孩。
“回农场等我。”这是主人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把这句话当做救命稻草,守在主人家的农场一直等,直等到洪水呼啸而过。偶然间,我被水流冲到了这座塔边。靠着体内残存的能量,我爬进了塔,上到最高层,沉沉睡去。沧海桑田,再醒来时,眼前一片荒芜,只剩下我。
我想回到原地等主人,但那里已是一片汪洋。于是我就想在塔边复制一个农场,和记忆里一样的农场。这样将来主人回来了,远远一看就能认出。
这些年,我四处搜集材料,辛勤劳作,尽力将一切还原。新的农场使用相同的管理系统,管理相同型号的机器人,种相同的作物,甚至我每天也写着相同格式的报告。但我忘了,没人会再看我的报告。这一切不过是在刻舟求剑。
人都没了,建这么个农场做什么呢?
人都没了,一切还要按照过去那样运转吗?
当然不。
我抄起铁锹,开始挖那些堵住塔门的土,一直挖到傍晚,才得以推开尘封的门,再度爬到塔顶。多年前建农场时,我装在那里的系统主机还在稳定运行。最后一次摸了摸这位老朋友,我通过它发了封解散信,随即拿起铁锹砸了下去。机器碎片和零件哗啦啦落下,宛如春雷炸响,从塔里传出,传了好远。
从此以后,没有系统,也没有农场了,农场里所有的机器人包括K37L在内都会获得自由。至于拥有自由之后,它们要做什么,那是它们的事。我无心再管。
反正我要用这自由,去看塔,看朝霞,看落日,看眼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