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艺谭

经纬交织仁与义 赤子精魂此中藏

□季国平

闽剧《画网巾先生》是一部立意深刻、形象奇特、荡气回肠且悲怆崇高的优秀历史剧,也是一部剧种韵味浓郁、极富闽人风骨的闽剧杰作。该剧经过编剧精心而大胆的艺术创造,成功塑造了“癫生”这一全新的艺术形象,升华了画网巾先生舍生取义、守护信仰的精神节操,赋予了这一形象深厚的历史内涵与现代意义。

该剧的故事虽发生在新旧朝代更替的大历史背景下,但创作者并未着力构建所谓的“宏大”叙事,而是以小见大,直接从普通读书人癫生“辞庙”这一情节切入,描写以癫生为代表的几个小人物的命运沉浮,以此彰显普通人身上的大情怀、人格魅力、精神力量与崇高境界,进而折射出民族气节与文化守护的重大主题。

全剧在尾声处安排已剃发为僧的原县令江申来上场,他悲声吟唱:“大厦将倾谁扶持,悲歌阵阵作商声。试看千载节义处,一女婢,一妇人,一僮子,一书生。”这段吟唱令人深思。这样的尾声不仅是与开场相呼应的编剧手法需要,更高度概括了该剧的内核,凸显了书生、妇人等普通人悲天悯人的生命价值。在山河不保、文脉将断的困境中,正是“一女婢,一妇人,一僮子,一书生”这些普通人,传承着民族气节与家国情怀,足以让“肉食者”“失节者”自惭形秽。

“癫生”的形象是闽剧《画网巾先生》的艺术独创,也是该剧着力塑造的特定历史背景下传统书生的另类典型。编剧重视对癫生狂狷行为、人格魅力和精神价值的当代开掘。甫一出场的癫生就非同凡响,他以疯癫之状“扮文昌帝自神像后出现”,唱道:“今日辞庙无人到,圣贤心中怒火烧。华夏危亡国将倾,尔等纷纷把命逃!”他在怒笑中斥责众人:“哈哈哈!看你们,一个个青衫裹细软,单肩背布包,裤腿绑得牢,不束网巾,不戴冠帽,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在众人惊慌逃难时,他却不知保命,“呆傻”地恳求妻子缝补破损的网巾。显然,癫生的身上集中了传统文人的优秀品质:不为威逼利诱所动,自画网巾以明志,甘于赴死以殉节,充分彰显了人格与信仰的崇高。

同时,在癫生形象的塑造上,编剧敏锐把握原传记中“画网巾先生”的性格特征和“画网巾”的细节,在闽剧中将其传奇化、典型化,强化了癫生以狂狷、极端、偏执方式展开的抗争;通过“以谐写庄、以奇写正”的手法,再现了一场凄凉荒诞的人生悲剧。癫生的身上既有浓郁的人文气息、温润的君子之风,又有狂狷的戏剧行动、殉道的崇高悲壮。他的“癫”与节操的“正”、他的“守”与县太爷等人的“失”形成强烈反差,既强化了戏剧的冲突与张力,也让观众无不为之感动和震撼。

“画网巾”在原著中是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核心行动。在舞台演绎中,这一行动从癫生自己画,到妻子咬破手指以鲜血画,层层递进、铺陈渲染,更成为主创们着力营造的文化意象。网巾原本是明代成年男子用来束发的网子,也是冠服制度中最具朝代象征意义的巾服之一。明人束发,清人剃头,明清迥异的冠服制度与文化礼仪,让网巾被赋予了特殊的文化象征意义,也成为关乎生死的文化冲突的载体。癫生无网巾可戴,便以画代之,更以命护之。辞庙时失落网巾的他如丧考妣;众人惊慌逃难时,他却哀求妻子缝补网巾,只因“加戴网巾民所尚,内蕴礼制与纲常。经纬交织仁与义,万法俱齐国祚昌。网巾随身不可丢,赤子精魂此中藏”。显然,在闽剧中,画网巾已成为具有图腾意义的精神象征;这一细节既是全剧的“戏眼”,也是贯穿始终的核心情节,更集中展现了癫生的仁义、节操与精神人格。

同时,画网巾还是表现夫妻绵绵深情的重要载体。在妻子严氏眼中,丈夫既是温润相公,也是天天惹祸的“呆瓜”。这一情节也最能凸显癫生疯魔外表下最真实、最仁义、最善良、最动人的真性情。夫妻间的感情戏构成了剧中的动情点,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尤其是二人最后重逢的戏份最为动人:网巾已失,严氏“咬破指头鲜血染,为夫画额泪汍澜”,并嗔怪道:“你这呆瓜,自嫁于你,便天天惹祸,日日寻你。今为你画上这个网巾,到那奈何桥畔,纵有鬼魂万千,我只需登高一望,便能把你找着。”严氏抱着必死之心为相公画网巾,随后先丈夫而去。二人的生死告别不仅深化了夫妻情感,也升华了画网巾的精神内涵。

观剧之余,我也在思考,该剧所彰显的思想内涵、画网巾的精神意象,何以能打动我们?癫生的人格魅力与精神力量何以形成?而这一切又为何与福建相关?这大概与福建特定的历史积淀和文化传承有着密切关联。福建的读书人自古以来就有强烈的忧国忧民意识与文化自觉。癫生的形象,正是闽人风骨的生动象征。该剧有着浓郁的闽剧韵味和鲜明的福建风格。剧情大起大落,情感跌宕起伏。舞台呈现却十分简约灵动,将戏曲美学“简约写意”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该剧唱段如诉如泣,既好听又耐看,令人陶醉,是典型的“闽人创作、闽剧本体、以表演为中心”的现代呈现。饰演癫生的林宇辉表演细腻动情、入木三分。饰演妻子严氏的陈琼唱腔尤其感人,韵味十足且感染力强。如“殉道”一场中,癫生坐在椅子上演唱的昆腔【清江引】给人印象极深:这段旋律与情节、人物形象高度贴切,运用得十分巧妙。【清江引】以缠绵婉转、悠远动人见长,行腔优美且抒情性强,与癫生“身慵性拙懒阿世,疏狂成性懒趋时,懒投新主,懒改衣冠”的唱词意境极为契合,也与他“先坐后立、面对清兵刀枪威逼仍从容不迫”的身段表演浑然一体。

我首次到访福建省实验闽剧院时,看到剧院休息室墙上挂着一块铭牌,上面题有“前三合响,闽腔传芳”。这指的是闽剧在历史上由儒林戏、平讲戏、江湖戏融合而成。可见,闽剧本身就具有多样性、融合性、开放性和创造性,这种特性为新时代新题材新剧目的创作提供了有利条件。《画网巾先生》的创作,为闽剧艺术在当代的传承与发展作出了新的贡献。该剧既守住了闽剧艺术的本体特质,又体现了现代闽剧融会贯通、创新发展的时代特点,是一部值得不断打磨的好戏。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研究员)

2025-07-25 □季国平 1 1 文艺报 content80193.html 1 经纬交织仁与义 赤子精魂此中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