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陈诗哥推出了《童话之书》四册,最近推出了修订版。他曾向我坦言重写作品的动机,是因为感觉之前版本的语调“太过狂妄”,随着时间流逝,他更喜欢现在“童心盎然,理智清澈”的语调,认为修订版符合“童话之书”的形象。此外,他修改叙事方式另有一层关于理论的考虑,就像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所说:“理论”原意是“热情的、动人的沉思”。他想追求这种热情的、动人的“理论”。
从他这番自述中,我们可以发现两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其一是“语调”。切莫小瞧“语调”,窃以为,无论是解读作家还是解锁作品,努力抓住其特有的“语调”都极关键,我个人特别喜爱金波的小童话《自己的声音》,与《童话之书》对读可以发现,两位儿童文学作家使用的词语虽然不同,但表达的观点却相当一致、发人深省:每个人都应努力找到自己的语调、自己的声音。其二是“理论”,陈诗哥引述的罗素的那句话,提醒我们现今已鲜有人从这样“古老”的角度去看待理论问题,也让我们重新思考关于童话的理论原来可以是另外的样子。
还记得,在2023年末《儿童文学》杂志创刊60周年座谈会的发言中,陈诗哥用一句话解释他重修《童话之书》的深层动机,是为了“重新探索作为价值观、方法论、生活方式的童话到底是怎样的”。若以之为线索,按图索骥般经由《童话之书》各版本兼及其他,一步步地将中国童话诗学研究推进到一个更为鲜活、独特、广阔、精深的新高度、新境域,也未尝没有可能。到那时,这本“奇书”在某种意义上将作为一本珍贵的“源头之书”而存在。
说《童话之书》是“奇书”,是实事求是,而不是溢美之词。我的判断首先基于,目前我们读到的大多数童话都只是在讲故事,各种各样让人脑洞大开的幻想故事,《童话之书》固然也在讲故事,但它的奇特在于这是一部“童话之书”的自传,还是一册关于童话的指南,有趣地串联起灿若星河的古今中外童话故事史,为读者当起童话名家名作的好向导。最不可思议的是,它还跟学者“抢饭碗”,肩负起探察童话边际、探究童话本体、探秘童话“生长肌理”的学术责任。简言之,这本书在为孩子们讲好故事的同时,还在为童话创作与理论开疆辟土,致力于重述或再造一方童话诗学新天地。如此大胆、非凡,迎难而上,是此前的童话作家们没有尝试过的“创举”。围绕此书,这些年并非毫无争议,但对于以童话探讨童话的创新之作,这几乎是难以避免的。在接触此书前,我读到过很多“以诗论诗”的诗作,也读到过不少“以故事论哲学”的作品,但说到“以童话论童话”,《童话之书》的确是唯一一部。
探索是人类除生存外的又一本能。孩提时代的我们,距离探索的本能最近。尽管《童话之书》几经修订,日臻完善,但我还是更愿意把它及其修订版看作是一出“未完成交响曲”,因为“未完成”,反而有更充足的发展空间,有更多的可能。我个人更看重的是修订过程中作家思想的独特与鲜活,这意味着他对于童话的思考从未僵化、从未止步,一直都“在路上”。也许他的探索不尽完美,尚有可改进完善处,但就像书中所致敬的童话先贤安徒生、圣埃克絮佩里、于尔克·舒比格等人一样,都是不完美的拓荒者和探路人。不倦不断的“探索”或“重新探索”本身,正是《童话之书》最可宝贵的品质。还记得,陈诗哥曾在赠予我的《童话之书》扉页上写下几句题赠:“读童话,可以重新成为一个孩子;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意味着生命如节日般归来。”我想,这或许就是他不断写作、不断修订、不断求索的答案。
(作者系合肥师范学院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