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白大褂,打开无影灯,拿起手术刀,一场治疗即将开始。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情况非常糟糕,骨骼断裂为三节,全身上下千疮百孔。根据病例资料,“患者”非常年迈,仔细一算,已有2000多岁了!这位“患者”自然不是人类,而是一柄青铜宝剑。我是上海博物馆的一名青铜文物修复师,这把安静躺在面前的残破兵刃是距今已有2400余年的越王旨翳剑,我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让这柄千年宝剑重获新生。
文物修复师这个职业,大家或许并不陌生,但是具体工作是如何进行的却鲜有人知。这份工作其实和医生十分相似,文物就是病人,而我们的核心工作就是消除其身上存在的病害,尽力延长文物的寿命。我所在的部门叫“文物保护科技中心”,平时也被大家称为“文物医院”,这里的工作模式就像一所医院,一件文物“患者”想要得到治疗就先需进行“挂号”,也就是记录建档,随后专业的检测人员会使用各种科技手段对文物进行全面体检,确定病害原因后,再讨论修复方案,最后进行修复干预工作。“治疗”结束后,也会附上“医嘱”——修复后的保存建议。文物修复与保护并不是一项个人工作,而是需要保护修复团队通过一整套流程的协作与配合方能完成。
我国的青铜器修复技艺其实拥有悠久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距今约3500年前的二里头文化。在二里头遗址中出土的青铜器上就已出现了修复的痕迹,这是因为早期的铸造技术并不成熟,容易出现铸造缺陷,而工匠们为了补全其功能,会通过“铸补”等手段对器物进行二次加工。随着时代的发展,修复的目的也有所变化,尤其到了明清时期,由于经济的发展与金石学的盛行,古玩收藏成了一种社会风尚,伴随而生的古董修复行当也逐渐发展壮大,这时的修复只追求一个字:真。古董商们为了手头的货物能够卖个好价钱,无所不用其极,通过各种手段将残破的文物进行修补甚至伪造。而与传统印象不同,作为科学文保工作者,我们进行文物修复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延长文物寿命,如此才能将祖先留下的珍贵遗产传承下去。当代修复师要做的事,不仅仅是将文物残片拼接起来或是将其外表修得天衣无缝,而是需要掌握复合型的知识结构,这是因为文物上存在的病害多样且复杂,需要不同领域的知识相互结合,方能科学地保护与修复文物。
文物修复这个职业与我十分有缘,由于母亲在博物馆工作,我从小就经常接触大量刚出土的文物,那股与众不同的墓土气味构成了我的童年回忆,也在我心中留下了对传统文化的热忱。高二时,我看到的一则新闻开启了我对文物修复师这个职业的向往:一处精美的汉代壁画被非专业人员使用油漆进行了所谓的“修复”,被涂改得面目全非,并且因为材料问题,这种损坏难以复原。此事让我心中感到愤怒与惋惜,也产生出这样一种想法:我擅长绘画,不是正好可以去修复文物吗?父母对此想法也十分支持,几番考量后决定送我去意大利读大学。
意大利历史悠久且拥有大量文化遗产,也是文艺复兴的起源地。早在1939年,意大利就确立了科学文保的理念,拥有丰富成熟的文物保护经验。我留学的城市叫作拉奎拉,这座小城于2009年遭受过一次严重的大地震,整座古城近乎摧毁,无数的建筑与艺术杰作沦为废墟和残骸,政府为了恢复历史原貌实施了长达十余年的长期修复工程计划,这也为当地学习文物修复的学生们提供了大量实践材料。教堂天顶壁画、古剧院巨型油画幕布、市政府当代雕塑以及博物馆中所藏的油画与亚洲卷轴……6年时间里,我接触到意大利各地多种类型文物的修复,积累了大量经验,终于在2021年学成回国。
我于同年进入上海博物馆文保中心工作。进馆后我了解到,上海博物馆的修复团队秉承传统,保留着师徒制度,我幸运地成为张珮琛老师的徒弟。部门的工作模式十分前沿与国际化,文保团队人员众多,拥有各类先进科学检测仪器与修复工具,我很快就适应了工作节奏。经历了一年的磨砺后,师父告诉了我一则让人惊喜的消息:上海博物馆与三星堆成功建立合作关系,青铜修复团队即将前往四川,开展为期半年的三星堆最新考古挖掘出土青铜器修复项目,而我就是团队中的一员。
在三星堆的文物库房中,我见到了诸多此前闻所未闻的文物:半人高的青铜神兽、巨型的青铜尊、神秘的人头像……与师父的合作下,我历经一个月成功修复了第一件器物。我刚接触到它时,首先入眼的是一整块难以名状的土块,在使用竹刀等工具逐层清理下,这件神秘的文物逐渐显露真身:神兽器盖及残尊。这件器物十分有趣,由一个带有生动神兽与小人的器盖与一件残尊组合而成,经过X光等手段的检测后得知,这件器盖是由古蜀国人制作而成,下半部分却是一件商代时期的残尊。
这件器物的修复过程充满挑战,随着逐层清理,难点也显露了出来:整件器物中填满了泥土,随着清理的进行,发现文物器盖本体早已多处断裂,完全由内部泥土支撑,如果继续清除下去会导致文物的彻底断裂。另外,经过X光等手段的检查,在器物内部的泥土中还发现了各种不属于原文物的青铜残件,以及大量质地极其坚硬的象牙结晶。经过各种实验与测试,团队最终设计了一套支架方案,最终安全完成了这件器物的清理与修复。此后的半年时间里,我们遇到了各类精彩的文物,如唯一一件出土时依然保留着金面具的人头像、器腹内含有百余件“宝藏”的铜尊、动作与造型奇巧的鸟身人面像、巨型青铜面具与神树枝干等。我们团队最终顺利完成100余件文物的修复,也与三星堆博物馆的同仁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上海博物馆拥有六项非遗技艺,其中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于2021年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非遗宣传与传承工作也占据了工作的一部分内容。所以,文物修复师们并非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坐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我们也经常举行“非遗进校园”“非遗进社区”等活动,与市民们进行交流。2024年,上海博物馆东馆正式建成开放,在新馆的四楼设立了一个开放式修复工作室,观众可以隔着玻璃观察修复师的工作,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常常在修复之余抬起头来和观众进行眼神交流。
医者仁心,作为一名“文物医生”,首要工作还是给文物治病,怀揣着一颗仁心,利用各种对文物无害的手段进行修复工作,最终让历经千年传承的遗产重现光彩、继续传承下去。搁笔时,面前残破的越王旨翳剑经过“清理”“去锈”“粘接”“补配”“作色”“封护”等程序,已接骨疗毒,重现寒芒。
(作者系上海博物馆助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