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峰
近年来,不论追长剧还是刷短剧,“霸总”“虐恋”“撒糖”等剧情随处可见,它们演绎出各式各样的“浪漫”。那么,观众观看这林林总总的剧集时,究竟在看什么、又看到了什么?“2025北京文艺评论优秀著作”《观看爱情:浪漫剧的生产、叙事与消费》(曹书乐、帕孜丽娅·阿力木著)作出了富有洞见的回答。
术语的创设,是影响学术研究或文艺评论有效性的重要因素。高品质的术语是学术资源、理论思维与文艺现场碰撞结合的产物。该书提出的“浪漫剧”这一概念便体现了这一点。作者开宗明义提出,“本书所讨论的浪漫剧,在英语世界中对应着一个由来已久的文类——Romance”。当然,在国内的电视剧类型划分中尚无“浪漫剧”这一公认的明确部类,因而作者进一步写道,浪漫剧“包含在国内被称为言情剧、爱情剧、偶像剧、甜宠剧、虐恋剧、霸总剧、仙侠剧等以男女主角和配角间的爱情故事为叙事主线、核心围绕浪漫和亲密关系的想象的各类剧集”。
该书的论述涉及“浪漫剧”的源流、类型、产业和政策环境、生产消费链等内容,基本涵盖了作为研究或评论对象的“浪漫剧”所应探讨的各方面。值得注意的是,书中采取了立足现场的书写方法,深入浪漫剧创作播出实践以及政策生态展开理论建构。比如,作者长期追踪了5位编剧的工作进程,用长达5年的时间见证了5部作品从制片方与编剧的最初接触到作品最终上线播映的整个过程,同时采访了6位从业多年的编剧,以大量一手材料,勾勒出创意与政策、平台、资本等多方因素的复杂博弈。读后不禁让人感慨,浪漫剧的诞生一点儿都不“浪漫”。书中以专门篇幅呈现了编剧的劳动,提到有很多编剧合作过堪称“奇葩”的甲方。联系到近年来屡见报道的编剧权益争议,该书细腻而犀利的分析更闪烁出人文关怀的毫光。
在该书作者看来,浪漫剧是情感的新的屏幕表达。该书把浪漫剧的形成与演变描绘为某种“汇流”图景,流入其中的既有中国文学固有的言情传统、引进的爱情剧偶像剧、现实主义言情剧等,也有网络文学提供的IP等。这些“水流”贡献了各自的文化和技术特质。比如赵宝刚和海岩对言情题材多样性的探索以及鲜明的现实主义关怀,使其作品产生了持久影响力;平台化生产彰显的“以用户为中心”的理念,则推动了群众喜闻乐见的浪漫剧的大量涌现。更重要的或许还是网络文学的迅猛发展“不仅取代传统严肃文学成为普通大众随处可得的故事来源,也进一步加剧了通俗小说的类型化,促使旧的类型不断细分,新的类型不断形成”。
而在这幅斑驳的浪漫剧图景中,还隐伏着一个以爱情为主线的类型谱系,作者重点介绍了几个子类,即都市言情剧、青春校园剧、古装仙侠剧、古装宫廷剧、古装世家/王爷剧、古装江湖/武侠剧、奇幻爱情剧等,这一划分的基本依据是题材,同时观照到不同子类关于爱情的样貌、成色和“甜度”的想象,在此基础上,作者对题材趋势作出分析,指出其中存在的问题。凡此种种,均为读者提供了欣赏或研究浪漫剧的指南。
该书在定性研究的基础上综合运用了定量研究的方法,对观众的观看行为开展问卷调查和分析,以此回答4个问题:一、中国的浪漫剧观众及其观看行为有哪些特点?二、通过观看浪漫剧,观众形成了怎样的浪漫理想?三、中国观众的浪漫剧观看是否对其现实生活中的婚恋观产生影响?四、中国浪漫剧的男性观众与女性观众在上述方面呈现出哪些差异和特点?调查结果有一部分符合我的直观感受或想象,比如,本科教育程度的全职工作者是浪漫剧观众的主流人群;浪漫剧观众的男女性别比例为3:7,与电视剧观众的男女性别比例大致相同,这说明,浪漫并不是女性的专属消费品,不能简单认定其为女性本位的叙事。
该书是剧集研究的学术成果,也不妨视为以专著形式呈现的文艺评论。在此意义上,该书为定量研究在文艺评论中的应用作出了有益探索。新时代以来,文艺评论被明确赋予引导创作、助推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职能,这就要求评论者不仅关注文艺“供给侧”,更应关注文艺“接受侧”,对文艺现象形成闭环认知,进而作出前瞻性、引导性评论。早在20世纪80年代,富有远见的评论家钟惦棐先生就倡议研究“电影观众学”,他说“观众在电影中居于很权威的地位”,“无论是电影创作,电影评论和电影制片,无视观众的意向,是注定行不通的”。电影如此,剧集亦然。今天,面对网络时代剧集数量井喷、审美细分以及观看行为的数据化现象,评论者有更充分的理由、更便利的条件引入定量的思维和方法,使评论观点更加具体务实、指向更加清晰精准。在此意义上,该书为包括影视在内的文艺评论提供了可贵借鉴。
总之,借由该书,以“浪漫剧”的名义,我们看到了影视文化、生态和产品的新变,看到了社会结构变迁下人们对美好情感和爱恋关系的想象,看到了新媒介语境里情感的文化衍生和商业消费方式,也看到了面对文艺新现象,文艺评论深入艺术创作的茂盛田野,激活古今中西理论资源的努力与成果。
(作者系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