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又一次登上桐君山。
伫立临江亭,俯瞰富春江。晨阳将宽阔的江面染成金色,光芒不时闪烁,大地与江流,此刻都似乎刚刚醒来。当央视《文化十分》栏目主持人的话筒伸向我的时候,我竟一时有些语塞。我知道,面对眼前宝石般的母亲河,我有千言万语要对它说。清晨的江雾,黄昏的归舟,江畔那熟悉的礁石,多少次映入我的眼帘,而对外人的不断惊叹,我甚至觉得有点大惊小怪——这就是富春江的日常啊。
江流看似寻常,为什么能成为无数文人巨擘的精神原乡呢?这么想来,面对镜头,我瞬间清醒了:富春江,是一条用诗歌与画卷开凿的精神之河。它自历史深处流淌而来,贯穿了中国文人的心灵史。它承载着千年来中国知识分子关于仕与隐、出与处、理想与现实、艺术与生命的全部思考与灵魂投射。
这一切,都要从“隐”这个字说起。
桐君老人具体叫什么名字,无从可考,我在《桐树下的茅屋》中,将其命名为“迷榖”。其实,“迷榖”是一种特别的树木,其状如圆榖而具黑纹理,花朵鲜艳透亮。戴上这种“迷榖”花,脑子会异常清醒。前年,蒋子龙在写桐庐文章的时候,就用上了“迷榖”。我希望,这个名字越叫越响亮,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桐君,作为“中药鼻祖”,一定要有个像样的大名。
“迷榖”隐在桐君山,自然与“仕”无关。他治病救人,但正因为他的“隐”,才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在庄光到富春江边隐居以前,肯定还有数不清的人追着桐君的脚步而来,只是隐者无名罢了。
庄光来了。
阳光晴好,春风骀荡。他往富春山上那块突出的大岩石上一坐,从从容容地挥起一根无弦的鱼竿,如姜太公那样钓鱼。富春江中的鱼有没有给庄光面子,我不清楚,但他此次垂钓,却闹出了大动静:汉光武帝刘秀正满世界找他呢。将庄光请来京城,刘秀要委他重任!朝廷三番两次请,庄光终于给了忘年交同学一点面子,总算收起鱼竿去了京城。两位好同学,抵足而眠,居然闹出个天文事件——客星压主星。庄光内心清楚得很,他不适合待在京城、待在都市。他在弄出了一系列大小事件后,勉强做了几天的官,终于又跑回了富春江边。只有此地,才是他的精神之乡。面对清澈的江流,心无旁骛。天高任鸟飞,那鸟,要飞也只是沿着富春江两岸飞行,青山绿水,田地广阔,人民安详;飞累了,就会回到富春山上,哪一棵大树都是自由栖息的好地方。
庄光后来变成严光、严子陵,这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我在那块突出的大石上也作过无限的遐想。多想想就明白了,严光的“不事王侯”,不仅仅是他的个人选择,他其实为我们树立了一种与权力结构保持距离的独立人格典范。他是古代隐士中,少有的几个明白人之一。在我看来,姜太公们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隐士,他们的“隐”,就如他们的“钓”,皆有目的。而文人们不惜光阴、跋山涉水来寻找严光,就是为了一种精神上的慰藉。中年李白来了,我判断,他彼时的状态应该是喝足了酒,而且手上还提着酒瓶,满脸的红光,精神亢奋。李白往那大石上一坐,眼前就浮现出了严光的身影,酒意随着诗意一起涌了上来:“永愿坐此石,长垂严陵钓!”
睦州的州府梅城,处在新安江、富春江与兰江的交汇口。从梅城到富春山,顺水而下,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北宋景祐元年(1034年)春,范仲淹被贬任睦州知州时,带着一身的病痛与极坏的心情。不过,富春江的山水,就是用来治疗范仲淹们的伤痛的——不仅能治物理上的疼,更能治心理上的痛。
范仲淹到睦州的第一件事,是赶着去祭祀严光。富春江,富春山,范仲淹在上任的路途中,已经作过无数次的想象。走仕途,大多数人希望顺风顺水,能碰上好时代、好上级、明君。每遇挫折,尤其是怀才不遇时,如此卖命,还不讨好,士人就会自然想到严光——还真不如去隐了。范仲淹不是神,他遇挫折的时候,也多次想到严光,这回终于有了与严光面对面的机会。然而,当他走进严光祠堂看到那一副破败的景象时,心里却有点痛。偶像如此遭遇,不应该啊,实在不应该!他立即下令修缮,让它重放光芒,这是他作为州官的责任。
范仲淹在《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北宋时,睦州郡也称桐庐郡)中,写下如此的结尾:
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此记最精彩的,自然是16个字的结尾。它们就如富春江中碧绿的波澜,每次品读,都会泛起新的涟漪。
“云山苍苍”,是严光垂钓时青布袍染就的空阔而辽远的底色。“江水泱泱”,是严光拒绝荣华富贵时掀起的浩瀚水势——这让我想起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与青年的对话。东西方圣哲的脊梁,都撑得起天地间的重量。
而“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则又是一篇大文章。
我一直以为,范仲淹笔下的“先生”,虽为严光而发,却已不单是“老师”之意,而是一种超越时代、垂范千古的精神风骨。他们守志归隐,率真自然,比如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比如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被称为“先生”的,配得上此誉的典范,必然在人格、气节与思想上达到极高境界,影响力如山水般永恒流淌。我还以为,此“先生”还是范仲淹人格精神的鲜明写照。自然,他不会写自己,他是用言行证明了这伟大的8个字。真正的风骨,在山水之间——严光的钓竿就是笔,范仲淹的贬谪则是墨,他们共同写就了“使贪夫廉,懦夫立”的千年训诫。
今人常困于名利枷锁,却忘了严光的钓台早已给出了答案:云山会苍老,江水会干涸,唯有先生之风,能让每个普通人的灵魂长出青松的根系。
自范仲淹后,严光的钓台,就不纯粹是一处物理景观了。它成了著名的文化地标,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一处士大夫“精神上的应急出口”。后世无数失意或者寻求超脱的文人到此,并非只为游览,而是想与先贤进行一场灵魂对话,为自己的心灵“充电”或者“校准”。
奔着心中的偶像严光来的,还有谢灵运。
谢灵运对山水,爱到了骨子里。他登山饮酒赋诗,饮罢覆卮,那山就叫覆卮山。作为中国山水诗的开山之祖,他的足迹遍布浙东。他甚至组织人马,从他家的别墅始宁山庄开始,一路砍山伐树到临海,为的就是要看剡溪两岸的景色。他登天姥山创制的鞋子“谢公屐”,让李白“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做着美梦,一路追着。自然,他是不会错过富春山水的。那里隐居过的严光,同是会稽人,他必须去。而且,他去永嘉做太守,这富春江也是必经之路。这一下,就写了四首诗,主要吟唱富春江,写严子陵钓台。
现在我们来看他的名篇《七里濑》:
羁心积秋晨,晨积展游眺。
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
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
遭物悼迁斥,存期得要妙。
既秉上皇心,岂屑末代诮。
目睹严子濑,想属任公钓。
谁谓古今殊,异世可同调。
“濑”的本义是沙石上流过的急水。七里濑,又称严陵濑、子陵濑、严滩,是严光隐居地的这一段江,现被人称为“富春江小三峡”。上至建德的梅城,下到桐庐的芦茨埠,是百里富春江最优美灵秀的江段。
谢灵运显然心事重重,虽是贬谪,还是要赶路去赴任的。小船逆流慢行,秋日的早晨,这富春江的景色确实怡人。那满山红的枫叶、奔流的江水、陡峭的江岸,荒山野外,落叶纷纷,秋日里的禽鸟,叫声开始凄凉起来了。也有好心情,傍晚,船过江流平缓地段,清流中的石头都看得很清晰,水流得也缓慢,那太阳落下去的柔光,照得满山生辉。贬谪的游子,触景伤怀,不过,他已经悟出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微妙道理,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这严子陵,那《庄子·外物》中执大绳大钩用50头牛当钓饵在东海钓大鱼的任公子,都是他学习的榜样。确实,只要有安定的内心,就可以志存高远,此理古今都一样。
“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这“潺湲”用得多妙呀,弄得后来的诗人留恋不已,频频援用。
唐开元十八年(730年)的秋季,秋风瑟瑟。不惑之年的孟浩然,刚刚经历了第一次科考的落第,开始了中年壮游。吴越的山水,虽然能抚平他的伤痛,但一个人的独旅,还是会带来不少的忧愁。此刻,建德江畔(新安江又称建德江),暮色如墨,孤舟泊在了江畔的一个小沙洲边。无限旷野,天低树高,碧江清冷,月亮冉冉升起,一切静谧。失意后的孤寂与自省,瞬间涌上了诗人的心头,为我们带来千年的愁绪: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科举受挫的举子,本来就是去山水间寻找精神慰藉的。诗人知道,严光的钓台就在这条江下游的不远处,明晨即去拜访。而此刻,只有异乡的月亮,成了他唯一的知己。他坐在船头,静静地望着明月,忽然明白,这月亮其实一直跟着自己,它就是故乡的明月。他想起了严光拒绝光武帝时的决绝,自己仕途虽冷落,富春山水却是可以取暖的。想到此,诗人不禁心中一暖。
富春江是一卷可以无限延长的诗稿。
自然又要说回范仲淹。
连头带尾算,范仲淹在桐庐郡只有10个月的时间,其中3个多月在南下的赴任途中。神奇的是,他在这期间创作了一生中近六分之一的诗歌。
《出守桐庐道中十绝》《新定感兴五首》《桐庐郡斋书事》《游乌龙山寺》《和章岷推官同登承天寺竹阁》《江干闲望》等诗,都是他在桐庐郡的所思所感。当然,最著名的要数《萧洒桐庐郡十绝》了。不是一首,是十首,一咏再咏。青山、白云、流泉、竹林、绿波、江岸、人家,一个个影像,次第而来。
《萧洒桐庐郡十绝》,表面看是写桐庐郡的各种风情风物,其实是他内心的各种写照。我在罗佛溪边看山雾笼罩茶山时,突然懂了他那句“使君无一事,心共白云空”——这不是真的闲散,而是把人生困苦化作了清澈,就像严陵滩的江水洗去尘埃。他在被贬的逆境里,反而写出了“春山半是茶”的生机,就如我在一些古村落中经常见到的古樟一样,它们的根扎在深深的石缝间,枝叶却向着天空伸展。再三品味,范仲淹诗的妙处,就在“新雷惊芽”的矛盾中:雷声像要打碎什么,他却看到了唤醒的力量。
自谢灵运以富春江为课堂,开启了诗歌发现自然之美的历程后,富春江就成为历代诗人词人共同的创作母题。仅鼎盛的唐朝,孟浩然、李白、孟郊、权德舆、白居易、张祜、陆龟蒙、韦庄、皮日休等,包括曾在睦州做过官的刘长卿、杜牧,隐居桐庐的严维、贯休,还有桐庐籍诗人方干、徐凝等,他们在这个情感大容器中,储存了数千首诗。
诚如写下《与朱元思书》的南朝吴均所言,古往今来,富春山风,富春江水,治愈了无数焦虑的灵魂。且这种焦虑,经山水的浸染,大多都演化成了悦耳动听的诗与文。望峰息心,窥谷忘返。面江,俯身,随手撩起一捧水,都是7000多首诗文碎句的清音。
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我又伫立富春江边。
看母亲河,就是与它交流。我知道,母亲有很多故事要对她的孩子讲。母亲河用波澜说话,或者,用不断变幻的形体来告诉你它的故事。
定睛望去,宽阔的江面上,陡地出现了一粒小黑点。晨阳中,那粒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哦,原来是孤舟蓑笠翁。这翁,不是富春江上的渔翁,却是一位常来江边活动的行者。江上还氤氲着淡淡的薄雾,白发白须白眉,此翁就近似成了仙翁。仙翁幼名陆坚,号大痴,大名黄公望,已经80多岁了。他的经历,他的传奇,与富春江边渔翁鱼篓子里的鱼一样多。
自黄公望被过继以后至50岁以前,一直运气欠佳。好不容易找了份“公务员”的工作,不料长官出事被牵连入狱;而他正在服刑时,中断了几十年的科举考试又开始了。从监狱里出来的黄公望,已经知天命,再次求职不成,只有浪迹松江、杭州一带,以卖卜、卖画为生。
黄公望的中年,是山水与孤寂交织的狂歌。据明人李日华《六研斋笔记》等多部明清笔记记载,黄公望曾经终日枯坐荒山乱石间。丛林深叶掩映着他落寞的身影,无人能窥见其心。月夜泛舟,他棹孤舟出西郭门,循山而行,山尽处抵湖桥,以长绳系酒瓶于船尾,返舟时绳断,拊掌大笑,声震山谷。放浪形骸间,似与自然共醉。这些细节,均勾勒出一个愤世者的特立独行——山水是他的牢笼,也是救赎;无奈中透着钟情,孤寂里藏着狂傲。他以行为作画,在荒乱与清冷间,勾勒出中年心底的苍茫与炽热。
当理想和现实不断冲突,且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时,一个聪明人,一定会找一种能让他心灵得到安顿和皈依的归宿。而融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全真道,就深深吸引了黄公望。要让一个有着几十年为吏经历的人彻底转变思想,毫不犹豫地加入全真教,那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他必须看穿、看破。
着袍,冠巾,黄公望于是成了一峰道人。
桐君、严光、范仲淹,他们与富春江已经融为一体,是双向成就。富春江也成就了黄公望,这同样是双向的。对黄公望来说,整条富春江,就是他笔下笔墨未干的一幅长卷。
黄公望晚年结庐富春江畔,江边的行走与写生是他的日常。
背上的那一囊笔墨,鼓鼓的,有些杂乱。他会沿江岸缓步而行,走走停停,看山峦起伏如青黛泼洒,听江水低吟似古琴余韵。行至浅滩,他有时会蹲下身子,以枯笔皴擦石纹。偶遇风雨骤至,浪涛拍岸,他索性不跑,痴立不动,任湿发贴在额前,眼中却燃起一股炽热——眼前这些恰是天地间最生动的画卷,他要将它们一一融进笔墨中。这些步履与思绪,终于凝结成了《富春山居图》的苍茫。画卷中的一峰一石、一树一草,皆是他与江山的对话,萧散中藏着生命的旷达。
我观《富春山居图》时,曾无数次试图进入画卷中,却总感觉自己浅薄,无法真正到达黄公望的现场。但有一点我清楚,中国美术美学的巅峰之作,肯定不是只靠写生而来,它一定靠传神。《富春山居图》是黄公望将毕生的阅历、道家的哲学思想,与富春江的魂魄融为一体的巨作。此图能成为“画中之兰亭”,不仅仅是因为描绘了富春山水,更是为广大士人构建了一个可游、可居、可思的理想精神家园。《富春山居图》的“山居”,其实是一种精神状态,是人的心灵在山水间的自由安顿,是“天人合一”境界最完美的视觉呈现。
喧嚣的时代中,富春江依然是我们寻找内心宁静、回归文化传统的一面镜子。富春江向每一个走近它的人发问:何为理想的生活?何处是精神的归宿?
这数十年来,我一直将富春江作为自己创作的一个重心——《水边的修辞》《富春江地理志》《昨非录》《烂漫长醉》,总字数超过百万字。我用脚步细细丈量,我用文字重构心中的富春江,显然是为了一种文化的接续。我终于确定了内心一直鼓荡着自己的动力,因为我是富春江的后裔。富春江是我的母亲,我愿意为之付出我所有的努力。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一条江的伟大,形为次,质为上,精神内涵的丰富才是最重要的考量。桐君山、富春山,迷榖、严光、谢灵运、范仲淹、黄公望,他们与富春江相互守望。富春江的伟大,在于以永恒流淌的包容,接纳并塑造了中国文人多样的人格理想——既是进取者的壮行酒,也是失意者的解忧汤,更是隐居者的桃花源,是所有心灵追寻者的朝圣地。
风来了。
富春江水奔流到海,而它精神的余波,在我们的心中荡漾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