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焱(江苏省作协党组书记、书记处第一书记、副主席):里下河地区河网密布、文脉悠长,这片土地以其独特的地域风情、深厚的历史底蕴和质朴坚韧的民风,滋养了一代代作家,形成了中国文坛备受瞩目的“里下河文学”。“里下河”也因此从一个地理名词,逐渐演变为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符号和文学地标。这一文学传统最鲜明的特质在于其强烈的人民性与现实主义精神,作家们始终扎根生活沃土,深情描绘故乡风物与人情,深刻书写时代变迁,创作出一大批具有鲜明地域特色和深刻时代印记的精品力作,成为全国文学界一道亮丽的风景。
近年来,在这片文学的沃土上,一种崭新的创作景观正蓬勃兴起。一个以馄饨店店主、退休工人、退役军官、教育工作者、农民等为主体的“素人写作”群体,正日益成为令人瞩目的文学生力军。他们借助网络平台与新媒体载体,以鲜活题材、真挚笔触和即时互动的方式,深情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篇章,已成为当下文化生活中最活跃、最富生机的组成部分。面向未来,我们应承续里下河文学的深厚传统,同时拥抱并引导新大众文艺的时代潮流,推动二者在新时代实现深度融合与良性互动。期待广大里下河作家能够继承发扬优秀的现实主义传统,以开阔的视野和创新的勇气,积极关注并借鉴新的文艺形态与传播方式,不断丰富表现手法与叙事路径,共同书写里下河文学新的篇章。
徐 可(鲁迅文学院原常务副院长):“潮涌里下河——新大众文艺的里下河写作”这一主题,呼应了当前文学界素人写作与新大众文艺兴起的现象。里下河地区的写作具有一个鲜明特点,即许多作者都从“素人写作”起步——事实上,每个人的写作起点皆可视为“素人”,但我们之所以在今天特别强调新大众文艺与素人写作,是因为当下的写作生态已与以往不同。如今,许多基层作者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文学规训,可谓“野蛮生长”,却也因此充满蓬勃生机。他们的写作植根于里下河这片水乡沃土,自带泥土的芬芳与真切的生活气息。平民视角与平民情怀,正是里下河文学一脉相承的天然优势与传统。就像汪曾祺先生,其文字优雅从容,却始终扎根于日常烟火——写美食、写小城人事、写家长里短,无不体现其“俗”中见雅、接地气的创作特质。以他为代表的里下河作家,始终以平视的眼光看待笔下的普通百姓,并怀着深切的同情、热爱与共情去书写,这种情感并非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将自己视为他们中的一员。这种源自传统的平民立场与情怀,将为里下河文学的当代发展,尤其是新大众文艺在本土的推进,注入持续而深厚的动力。
朱 辉(江苏省作协副主席):泰州这片土地上涌现的坡子街文学现象,令我深感震撼。在这里,有一群扎根于日常的写作者,他们并未因写作而改变自己的社会身份,始终保持着劳动者本色——即使如常玫瑰、王玉兰、周新等创作成果较为突出的作者,也依然坚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对他们而言,写作不是职业,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表达自我、安顿心灵的自然途径。“在生活中写作”构成了他们创作状态的核心特征,也恰恰预示了一种文艺的未来形态:当文明高度发展,文艺将重新融入生活、与生活合而为一。泰州这群普通写作者的实践,正使这一未来图景提前落地,同时也提示我们,文艺创作的边界正在悄然变化。
文学最动人的力量,莫过于传递作者的真性情与真感受。如果在持续的书写中,逐渐锤炼出文学的技巧,激发出内在的才华,那么不妨以一个超越“素人”标签的写作者的自觉,去诚实地书写自己的生命体验。“坡子街”这样一个参与广泛、作者云集的平台乃至文学群落,不仅是泰州文学的重要成就,也是江苏文学的幸运。这片土地仿佛具有某种独特的文化气质,孕育出如此众多且水准可观的写作者,这本身便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
希望未来,我们能够以开放的姿态,去拥抱、呵护并期待以“坡子街”为代表的泰州新大众文艺。愿它始终扎根生活,保持真诚,并与我们国家的文学脉搏同频共振。
张光芒(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教授):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里下河文学”已成为一个内涵丰厚的文化符号。近年来,里下河地区“素人写作”的涌现,标志着一股源自民间的、自发的叙事力量正悄然重塑这片文学水系的生态。这本质上是一场深刻的新大众文艺实践——它不是对经典书写的简单模仿,而是以鲜活的民间立场、融合性的媒介表达与去标准化的美学姿态,为理解里下河地域精神在当下的流变提供了充满活力的新注脚。
素人写作的动机,往往源于对自身生命经验“不吐不快”的直抒胸臆。常玫瑰在《人间“草木灰”》中记录同学平凡而沉重的一生,动力来自无法磨灭的个人记忆;周文菁在《我是父亲的“旁听生”》中回溯父女深情,源于创伤与治愈的生命本能。他们是生活现场的耕耘者,其作品如同直接从土壤中结出的果实,带着露水与泥土的质感。在美学风格上,里下河素人写作展现出与经典传统同中有异、并与新大众文艺精神内在相通的特质。一方面,它延续了关注日常、聚焦民间的叙事传统,彻底转向微观视角:婚丧嫁娶、亲情邻里成为书写重心。王玉兰《我和老婆的结婚证》借一本破损证件道出婚姻的复杂况味;翟长付《相女婿》以家常口吻铺开城乡婚恋观念的生动图景。这种叙事是一种充满琐碎、偶然与生活毛边的“生活流”。
当然,素人写作在语言锤炼、结构经营与思想深度方面,与成熟作家仍有距离。但新大众文艺的启示在于,文学的场域正在不断被拓宽。里下河素人写作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创作了多少传世“经典”,而在于它证明了:文学作为一种生命表达、经验共享与文化认同的方式,可以如此广泛而生机勃勃地存在于专业殿堂之外,扎根于每一片生活的田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