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专题

回归日常烟火,扎根市井生活

徐 刚(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如今,传播方式的更新使一些写作者得以被更广泛地看见和听见,其作品也因此触动更多人。青年作家刘楚昕便是一个例子:他的长篇小说《泥潭》是一部带有先锋痕迹的历史小说,而他创作的另一个作品——那段三分半钟的视频就属于典型的新大众文艺。视频中,他以颤抖而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与女友的恋爱故事。这段视频打动了无数观众,并在网络中迅速传播,让“刘楚昕”这个名字为人所熟知。与此同时,人们也注意到他的长篇小说《泥潭》。尽管这部小说在文学上仍显稚嫩,但许多人出于对其故事的共鸣与同情,依然愿意购书阅读,最终推动《泥潭》售出近百万册。这一现象颇具深意:在今天,纯文学似乎正转变为某种文化事件的“周边产品”。《泥潭》的畅销,更像是因为那段视频感动了公众,从而作为一份从文学现场带走的纪念品。这引发我们思考:在新大众文艺兴起的时代,纯文学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它的命运与功能是否正在被重新定义?

今天我们重提“大文学观”,也正是希望复兴社会主义文艺的传统视野。在过去的文艺格局中,文学曾是门槛相对较高的艺术形式,因为它以文字为媒介,要求接受者具备识字能力。而不识字的观众仍可欣赏电影、戏剧等视听艺术。因此,文学的传播始终依赖一定的文化基础。如今,在新媒体环境中,文学如何与其他艺术形式共生,又如何借助新的传播路径触及公众,成为一个值得持续思考的命题。

崔立秋(河北省作协副主席、省评协副主席):新大众文艺与素人写作,是当下文坛备受关注的重要议题。互联网与新媒体的发展深刻改变了传统文艺生态,拓展了文艺的呈现空间,也催生出新的文艺形态。作为具有时代特征的文化命题,新大众文艺呈现出传播渠道网络化、创作主体全民化等特点,逐步打破以往文艺创作中圈层化与书斋化模式,将文艺重新带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现场,真正让人民群众成为文艺创作的主体,并参与到创作、传播与评价的全过程之中。在这一背景下,“素人写作”现象尤其值得探讨。

所谓“素人”,其实更多是评论视角的一种命名。事实上,许多成名的专业作家,都曾经历过“素人”阶段的积累与磨炼——余华曾做过牙医,莫言早期创作时是部队干事。因此,我们更应关注的是作品本身,而非作者的身份标签。素人写作者往往扎根于朴素的生活经验,历经长期的自觉训练与大量阅读,他们的作品常常呈现出鲜活的时代质感与生动的现实纹理。里下河地区的素人写作群体就颇具代表性,其中既有馄饨店店主常玫瑰、退休工人杜萍、退役军官陈铭,也有农民王玉兰、房地产从业者周新、企业主王思本等。他们不仅是热情的文学创作者,也是地方文学活动的积极参与者和支持者,构成了当下基层文艺生态中活跃的力量。衷心期待这些来自生活现场的“素人写作”,能够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脱颖而出,成为彰显普通人创作活力的生动代表。

张 娟(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里下河文学发展至今,正呈现出与时代浪潮紧密相连的新态势。探讨其中的“素人写作”,需先理解其内涵演变:“素人”一词进入文学领域前,已承载多重文化意涵,既指普通民众,也指向未经修饰的原始状态,如今更衍生出“素人网红”等概念,体现普通人被流量看见的可能。从文化状态到自我定位,“素人”包含着自由表达与被看见的渴望,标志着从“被书写”到“自我书写”的历史转变。在网络时代,表达门槛降低,普通人不再必须借助文学大家“代言”,而是可以主动书写自身——这正是素人写作的核心意义。

这种写作兴起的背后,存在深刻的社会心理动因。我们身边那些卖菜、送外卖、跑快递的人们,实则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渴望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内心世界与日常经历,这种对“附近”的好奇与关切,构成了推动素人写作走向前台的重要力量。与此同时,读者群体也在发生变化:素人渴望“被看见”,读者则渴望“共情”。越来越多人希望读到与自己生命经验同频的文字,文学因此成为一种情感交流的媒介。正如常玫瑰的馄饨店成为文艺爱好者的聚会点,写作与阅读共同构建起基于真实经历与共同情感的社群连结。

为什么要写作?常玫瑰曾说:“中年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的来日方长。”这句朴实的话道出了许多素人写作者的心声——正因为时光匆促,才更要记录、要被看见、要发出自己微弱的光,并在此过程中彼此照亮。素人写作因此不仅是一种文学现象,更是一种生命态度,在书写普通人的日常中,传递出温暖而坚韧的力量。

申霞艳(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是建立在新的生活形态之上的。许多行业因现代化进程而诞生或重塑。现代化进程不仅催生了快递、外卖这类过去未曾有过的新行业。他们所代表的速度与流动,既催生了新的生活模式,也间接支撑起不少人全新的生活状态,而这本质上都是现代化的产物,同时也让传统行业完成了迭代升级。比如,陈彦《装台》中所写的装台工作,从前只是戏班子的临时活计,如今已发展为专职工作,大都市草地音乐会的装台技术,与童年记忆里的简陋装台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保洁、保安、保姆这类我们熟悉的职业,也发生了深刻变化,王瑛在《擦亮高楼》中就有所体现,擦高楼外墙、玻璃的工具与洗涤剂不断更新,对保姆尤其是月嫂的专业要求也远超以往。正如陶渊明所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无论何种写作,无论是职业作家的创作、业余作者的耕耘,还是素人写作与新大众文艺,所有能够通向自我、抵达灵魂的创作,背后都离不开一颗纯粹真挚的“素心”。这颗“素心”,是对生活的真切体察,是对时代脉动的诚实回应,是无论身份如何、以何种形式创作,都试图通过书写抵达自我、凝望灵魂的内在追求。

2026-01-05 1 1 文艺报 content82230.html 1 回归日常烟火,扎根市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