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时间变戏法:循环、并置与绵延

——满全诗歌创作论

□阿尔查(蒙古族)

《飞鸟集:一段天边的浪漫故事》,满全著,海日寒译,东方出版社,2022年8月

《春夜,谁在呼唤》(蒙古文),满全著,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19年12月

《今夜,大海在北边》,满全著,作家出版社,2020年4月

作为活跃的蒙古族诗人,满全的诗歌创作独树一帜,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艺术风格。截至目前,他已出版《温馨时光》《飞鸟集:一段天边的浪漫故事》《遥远的雨季》《春夜,谁在呼唤》《今夜,大海在北边》《水之音》六部诗集。无论是诗集标题的意象指向,还是文本内容的精神内核,均折射出诗人的目光从未停驻于“此处”,而是始终朝向“彼处”的远方。

满全的诗歌深深植根于科尔沁草原的文化沃土,以细腻笔触描摹草原风情、镌刻民族历史记忆。诗人将个体丰富的情感体验嵌入独特的哲学框架,书写历史题材时更打破线性时间的桎梏,把过去、现在、未来并置压缩,并让其意义在时间的绵延中拓展至宇宙的维度。时间的循环、并置与绵延,共同构筑起诗人独有的写作风格。

循环的时间:抵达生命内核的方式

在满全的诗歌中,诗人敢于直面人生的孤独。对诗人而言,它虽常自带与世隔绝的疏离感,却能催生出诗人独有的敏锐触觉,使其精准捕捉生活的剧烈变迁。这份孤独首先具象化地体现在数字“一”的运用上,一个人、一匹马、一只老鹰、一座古都、一滴泪珠、一朵蔷薇,这些意象皆指向个体的独立承担。诗人曾坦言:“一个人在黑暗的角落里孤独地徘徊时/曾经誓言/不再写诗”。但很显然,诗人不会放弃写作。在诗人笔下,“中心广场不在于中心地带/喧嚣与杂乱往往遮蔽一个人/或者掩盖一座都市的孤独”的表述,精准映射了现代人的复杂生存经验。但即便如此,诗人仍未停止追寻:“凝望无尽的午夜/一个人默默地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孤独/彼岸在何方/疲惫的鸟群决心渡过苍茫大海/只是为了心中的岛屿”。这份对本真“此在”的执着探寻,正是以强大生命力作为支撑的精神坚守。诗人的内省意识使其直面精神的困境——过往历史的消逝、现实生活的虚妄与未来图景的迷雾。面对生活中的浮躁、焦虑与孤独,这份执着的探寻,既是对“沉沦”状态的反抗,更彰显着诗人永不妥协的精神与不可撼动的信念。

诗人在“有”与“无”的差异性空间里探寻,在时间的循环中追寻真理。正如《东京地铁》中所写:“电车每次进站/很多人下去,要结束行程/很多人上来,要开始行程/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就这样,生活在反复和轮回中延续着,如同/反复阅读的单词,抑或复制品”;又如《无极》中的慨叹:“穿越皆空 依然皆空/攀越无极 依然无极/生命是一首绝望之歌/一切开始 又结束”。

满全的诗歌书写并未遵循线性时间观,而是在“有变无、无变有的无限循环”这一观念下,持续思考存在的核心意义。满全将个体生命感受置于无限循环的语境中,在重复中求索意义。例如在《飞鸟集:一段天边的浪漫故事》中,世界秩序始终在“建构—破坏—重建”的逻辑中演进。这种对时间循环的认知,既与博尔赫斯对时间循环的阐释一脉相承,更深植于蒙古族文化中的轮回观念与自然崇拜。

并置的时间:打开历史纵深的装置

满全的诗歌,字里行间充盈着雄健豪迈的气魄。诗人追慕永恒的勇士,遥想远古时代的英雄。他曾说过:“草原是精神版图和审美地标。”在诗人笔下的历史文化意象背后,总能窥见一个若隐若现的“我”,使得诗作中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彼此交融,被并置在同一时空维度之中。如诗歌《大都往事》:“漫山遍野的黄花,是大地的音符/……/站在帝国废墟上,眺望远去的背影时,勒勒车游荡在天边/很多时候,猎犬依然是我的思考方式”;又如《大漠孤烟》:“勇士的弯刀,对我是一种方向/今夜,是谁在城堡里畅饮凉州烈酒,王朝背影/犹如遥远的残月”。这些诗句将过往的历史图景、当下“我”的在场感知与遥远的天边意象熔铸一炉,在实现时空并置的同时,打开了历史纵深。“雄鹰是翱翔的姿势,对我是一种向往/骏马是飞腾的方式,对我是一种安慰/手中的钢剑长夜无眠,对我是一种态度”。对诗人而言,那些反复出现的钢剑、骏马、雄鹰等核心意象,以及贯穿其诗作的“寻找”主题,诸如《温馨时光》中对遥远豆田的追寻、《飞鸟集:一段天边的浪漫故事》中对新秩序的探求,在更大程度上,皆是诗人对精神坐标的执着寻觅。

当世界陷入混沌,诗人的职责便在于从中锚定秩序的脉络。满全在创作中始终期盼完成这种秩序的梳理,在《飞鸟集:一段天边的浪漫故事》里,秩序由玉玺、宝剑与寓意生命的长生水共同维系。在诗人看来,历史既是一种想象性的叙述,更是时间的另一种表达形式;进而言之,满全的诗歌在表层叙事中还原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追寻永恒不朽的英雄,在深层结构中则暗含现实批判,其内核是对勇士般的刚毅精神的追寻。《古墙》中写道:“暖风徐徐,春雨蒙蒙/战火远去,王权早已崩溃/古墙,依旧守候着王朝的废墟/古墙,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坚守”。在满全的诗学体系中,风景是勾连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纽带,它比人类更具历史的经验,蕴含着创造性的色彩与多重阐释的意义。这些风景不再是被动的审美客体,而是亲身参与历史潮流的能动主体——既是历史真实的记录者,也是历史记忆的恢复者,更是时空的见证者。

满全在诗歌中回望过去,赋予历史诗意的苍凉与温度。历史并非遥远的过往叙事,而是呼应现代社会的鲜活经验:面对当下社会的图景,他寄希望于经过历史积淀的勇猛精神以突围困境。由此,被赋予历史维度的风景承载着厚重的生命体验,既印证着诗人的主体认知,也确证了其精神主体性的存在。

绵延的时间:驶向“远方”与希望的航道

在满全的诗歌想象中,孤独并非永恒存在,它会在时间的绵延中逐渐消解;伫立的历史遗迹、父亲的豆田、英雄的赞歌,亦会在遥远的天边重新浮现。诗人认为,在宇宙的边缘、世界的尽头,存在着另一个“我”的想象,这个想象没有起点,亦无终点。在他看来,无法具身抵达的“此处”,可以通过“远处”来抵达;无法抵达的“黄昏”,亦能借助内心构建的天边来抵达,这便是诗人穿越时间的辩证法。

满全在诸多诗作中都书写了于天边寻得精神慰藉的生命体验,如“清风从海面吹来/我依旧相信渺远的天边必有知者”的笃定期许,“寻找武士的钢剑和失落的城堡/从此一个人不再孤单”的豁然顿悟。《温馨时光》中“远方的乡镇”“远方的豌豆田”都赋予遥远乡镇以深刻的象征意义,因此当诗人“重新穿越古老的旷野和漆黑的午夜”时,便不会再感到孤单。

“遥远的天边”既是承载乡土温情的父亲豆田,也是永恒英雄的重生之地,它呼应着蒙古族英雄史诗中象征理想家园的“宝木巴”。在满全的诗歌中,黄昏是通往“天边”的隐秘路径。作为昼夜交替的临界节点、连接遥远天堂与大地的纽带,黄昏不仅是诗人疏解孤独的出口,也暗含着对希望的隐秘期许。《大都往事》中“相信黄昏岸边有人/等待黎明的降临,那个人或许是我的后世/这时,我身体里流淌的不仅是浩然之气/还有西域河川和女人的哀求”的沉吟,《星期日,或者无主题日子》中“花开花落,是季节的轮回/仰望星空,是孤单的表述/一场夏雨,何时再来/独自坐在黄昏深处/依然想起宝剑、勇士以及骏马奔腾的年代”的感怀,皆以黄昏为媒介,搭建起通往天边的精神桥梁。

换句话说,诗人所建构的“诗化宇宙”(海日寒语),其生成模式可拆解为两个层面。一是分解与组合。诗人惯于将整体的存在拆解为独立的结构单元,或对碎片化的结构进行重新整合,诗歌中的世界由此兼具同一性与异质性特征。譬如《飞鸟集:一段天边的浪漫故事》中英雄形象的反复浮现、《今夜,大海在北边》中时空碎片的交错拼接,最终都凝聚为一个融汇真善美的整体性诗化宇宙。二是延长与缩短。“遥远的天边”是诗人以想象构建的精神乌托邦,在这一空间里,时间的长度被自由拉伸或压缩,逝去的光阴与消逝的空间在此重新聚合,个体的孤独情愫得以消解。

总的来说,满全的诗歌植根于草原这片辽阔苍茫的旷野,既借民族集体记忆的意象展开书写,也着力彰显坚韧不屈的生命美学。他试图以诗歌为基石,建构属于自己的精神王国,这一王国由个体隐秘的心灵史、民族历史的记忆史,以及饱含未来幻想的精神史共同构筑。在他的诗学认知里,孤独是生命的搁置状态,历史是生命的重叠形态,而遥远的天边则是生命的超越境态。

(作者系内蒙古师范大学蒙古学学院博士生)

2026-01-09 □阿尔查(蒙古族) ——满全诗歌创作论 1 1 文艺报 content82289.html 1 时间变戏法:循环、并置与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