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相桐川

□白 鸽(回族)

相桐川也叫相桐村,我出生、成长在这里。

这个山村曾经相当贫瘠,但是有着美丽的风景。夏天,我们会在院子里乘凉,看到蒲公英飞扬,我们的心就随着它一起飘得很远。我们在悠闲中沉睡,一觉醒来,苍穹已布满繁星,不停向我们眨眼示意。山风送来凉意,月光抚摸山峦,小小的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我是相桐川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对住在那个偏僻山区的人而言,别说读大学,能完整地读完小学就已不容易。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女娃,“女娃读书没啥用”是相桐川大多数人的想法,就连我的父母也这样觉得。父亲当初送我去上学,也是抱着让我识几个字“睁开个眼睛就行了”的心态。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想让我继续读书,父亲甚至好几次跑到教室门口,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让我退学回家,但他显然低估了我想要读书的决心与勇气。

有一年暑假,我和弟弟在山里放牧。午饭时间,父亲给我和弟弟各买了一份白糖和奶粉,对我们说:“村里人都夸你俩把羊和骡子放得壮。今后你俩就不去上学了,在家放羊和骡子怎么样?我会给你俩经常买糖和奶粉的。”父亲说完便递给弟弟一份白糖和奶粉,试探着问:“咱不上学了中不?”

弟弟答应了父亲。父亲转身又要将另一份白糖和奶粉塞进我手里,但我把手背在身后退了一步没有拿。父亲盯着我,见我一言不发执拗不要,便一脸不高兴地转身走了。其实弟弟并不喜欢吃甜食,这些反而是我喜欢的,父亲很清楚这一点,他此举显然是针对我做的。从那以后,弟弟就辍学当了“羊把式”,但他一直很喜欢双肩书包,每当父亲卖了羊问弟弟最想要什么,弟弟只说他想要一个双肩书包。

中学就要去县城读了。那时候,从相桐村到县城的交通极不方便,我要步行十几公里,才能坐上一趟从邻县发往县城中学的早班车。车每天一班,如果错过了就耽误一天的课程,所以我常常提前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就等在车站。

周末回村的时候,不必像上学那样赶时间,就可以走得从容一些。一个人孤身走过相桐河时,我曾想过很多事情,最大的愿望就是继续读高中、考大学。但父亲觉得,能让我读完初中就已经很好了,就算要继续读,也只能读中专。快要毕业的时候,父亲来到县城我读书的学校里对我说:“除了中专,其他什么都不要报。”说完,父亲给了我20块钱就走了。临走时,父亲回头再次强调:“记着,就报考中专!”

我拿着父亲给的20块钱想了很久,还是用那20块钱报考了高中,没有按父亲的要求去报考中专。我如愿考上了高中,结果出来的时候几乎全村人都知道,唯独父亲不知道。但这件事在村里是瞒不下去的,果然,父亲在别人口中得知我考上了高中,好一段时间都不和我说话。

当我自己有了孩子,我才意识到当年我一个女孩子独自走在相桐河旁,母亲心里不知会有多担心。

母亲也曾进过学校,她的思想是开明的。她知道我一心想上学,虽然嘴上不说,但总是以实际行动默默支持我。曾有好几次,我因各种困难将要被迫辍学时,母亲就会找亲戚为我解围,使我能安心回到课堂。每到快要开学时,母亲就会出门,我知道她是去替我筹学费。有一次,我看见她一瘸一拐走进了村庄对面的南湾梁,她的腿不好,膝盖经常疼痛,不得不拄着拐走。我目视着身形渐远的母亲,她就像旱海里的一片枯叶消失在山路上,又带着学费回到家给我;自从目送母亲走进南湾梁的那一次,仿佛她的身影就印在了那个山口。

我年幼时曾被一只狼吓到。那时正值半夜,我被一阵叫声惊醒,看到母亲眼睛大睁着望向屋顶说不出话,是一只凶恶的狼立在上面。年幼的我哪见过这等猛兽,只是不停哭喊。慌乱中,我起身哭着跑出家门,喊人救母亲,一直跑到相桐村大队。我的哭声惊动了村里人,一个老奶奶跑出来将我抱回家。第二天早晨,听说邻居家的很多羊被狼咬死了。大人们都在围观,我挤进去一看,羊的尸体血淋淋躺在我家门前的路上,家里的大黑狗也被狼袭击了,痛得在院子来回疯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似乎患上了恐惧症,每到天黑我就恐惧,害怕狼再次出现。我总会躲进被子里捂着头不敢翻身,闷到快窒息时,直接掀开被子大叫一声钻进母亲怀里。母亲的怀抱让我安心,没有她,我难以度过童年时的漫长夜。

如今母亲老了,她不懂我从事的工作。她听同村的人说我写了两本书,但她不知道写字能有啥用,也不知道写书有多大的意义。当人都夸我很了不起时,她只是说:“她的心一直在念书上。”听起来好像是在埋怨我只会读书,不会做其他的事,但看母亲的神情,显然是开心并为我骄傲的。有一次,县上举行了一场宣传活动,一名记者在著名的震柳前采访我,录制了一段视频发布了出来,母亲在手机上看到了,急忙打电话问我:“你跑到那棵磕磕巴巴的丑树跟前干啥去了,小心你又被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在母亲的心里,我还是那个连小飞虫都害怕的人。

2026-01-09 □白 鸽(回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2296.html 1 相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