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新作品

建水笔记

□陈应松

建水夜色

建水的夜色,被斑斓的灯光和清风包裹。清风中有滇南初冬的暖意,风吹散了一切。这座古老的城池,完整得像是时光倒流,重回到建城之初的一千多年前——唐或者宋,都不重要。风吹走了无情的时间,人们心怀古意,感恩生活。在悠悠古风中,在宅屋的脊影和院墙,在石板路规整的平坦中,在阒寂的夜空,在城中灯火笼罩的每一个角落,在街巷神秘的大宅院落里,建水古城以蓬勃的活力,点燃当下滋味浓烈的烟火。一瓮熏酒,盛满在无边夜色深处。许多人聚集在小巷的烤炉边,烤着这里有名的建水豆腐,再点上一个小小的汽锅鸡。街道很宽、很平,石头很老、很亮,就像月光铺在上面,闪烁着邃远的神秘和深沉。空气温润,秋风微凉,海拔正好。

建水的美像是一种未经时间摧残的美,没有那种历尽沧桑的老态。在这里,不需要怀旧,因为一切都似还在梦中往昔,只有灯火和呼吸是今天的。幽深的小巷里,红灯笼在摇晃着,那里的灯也满是古韵。也许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前的街道就是如此,建水人幸福地生活了一千年。很多古风犹存的门前,有人安静地出入。一棵巨大的凤凰树的根茎挡住了一户人家的大门,但大门依然敞开着。古树度过了漫长的时间,而人和门槛没有。被称为“滇南大观园”的朱家花园门前,小孩们在玩着滑板车,并不关心这个深宅大院里曾经发生过的暴富与衰落。一条超级微型的狗,在光滑的路面上跳跃着。在超级狭窄的小巷中,有丰富的小吃,草芽米线、草芽炒肉、暴打果茶、炸洋芋、玫瑰木瓜,有浓香的云南小粒咖啡……建水所有的特色小吃,在幽深的小巷里,在微小的霓虹灯下,静静等待着食客,宛若一场千年前的饭局与约会。

我特别要提到草芽。在建水的几天,我每餐都遇见有草芽的美食。我徜徉在建水夜晚的街头时,到处是草芽的清香。我在建水空气湿润的大街上,想着这种家乡的植物。我的家乡是水乡,水上遍布这种草芽。它其实就是香蒲,一种水生植物。湖北水乡的人偶尔会拿它当菜吃。这东西太多了,而水中可吃的东西也太多,这种植物常因为太多太贱,几乎上不了餐桌。但在滇南的各种饮食中,都会放这种东西,还给了它一个美好的名字“草芽”,仿佛菜肴里面、面食里面,不放点草芽,就缺少点什么。草芽的水腥味是新鲜的标志。它色泽乳白,口感脆嫩清甜。建水草芽也被称为“滇南人的水中珍馐”。

古树,古街,古巷。人们平缓地行走在古老的街道上,心中古意袅袅。没有喧嚣,没有焦躁,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人们朝着各自的路,走到这里,拥抱古代,并愿意像古人那样活着,至少在今晚。

这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它曾是临安府的所在地,府治的范围抵达了安南(今越南)边境。它当然大气,这个府署大衙门曾是滇南政治中心,明清时期共历经184任知府。我喜欢看老人闲坐在府署门口的花坛上,似乎听到了“云南提督学政考棚”门口传来的锣鼓声,铛铛咚咚。那组雕塑中的人都活了:有人高兴,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宣告他考试中了,有资格到昆明去参加乡试,合格后便将成为举人;有人哭泣,多年寒窗苦读、悬梁刺股成为一场空。未取者,还有录科、录遗两次补考机会。那就在这城里的小巷吃上一碗草芽米线吧,然后重振精神,投入下一次的补考。毕竟生活是美好的,错过了一次人生飞跃的机会,可不能再错过建水炭烤豆腐和草芽米线的香味,更不能错过一壶老酒。

碗窑村的紫陶街,比古城中心更加热闹。碗窑村就是紫陶村。历史上这里的人以制陶为业,旁边便是绵亘数里的古窑遗址。建水紫陶被原轻工业部命名为“中国四大名陶”之一。

这里有上百家紫陶店,售卖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紫陶。那些紫陶大缸大坛便宜,小壶小碗也不贵,茶具、印盒、烛台、汽锅、烟斗、文房四宝,应有尽有。说是紫陶,有的陶是全黑色,有的是全白色,雕刻着各种图案,形制多样,色彩斑斓。我想买点陶器,却误入了烟火鼎盛的美食大街。这里更多的是酒吧、豆腐摊。这里夜晚的灵魂是躁动的,是从古城里溢出的时尚部分,是另一种梦幻。因为毗邻越南和老挝,外国商贩也会来到紫陶街摆地摊。异国风情的服饰、首饰、手工艺品,让我们体验到当年临安府的热闹街市。

我买了两个黑色的陶罐,上刻有抽象的莲花,是一个年轻的制陶工匠做的。陶罐细腻,盖与罐严丝合缝,造型十分古雅。我余兴未尽,又挑选了两个稍高的茶罐,作为在建水夜色中流连的纪念。我在这近乎眩晕的光影里浮游,市声分外响亮,绣球河映照着这繁华古老、窑火正旺的夜晚,像一匹蜿蜒的绸缎。我感觉自己就像这河水一样缓缓流淌着,意绪被灯火烫得恍惚。世事的兴衰更迭,时光的热闹寂寞,谁又知今夕何年?

有一种永远的生活叫建水生活,有一种永远的夜色叫建水夜色。

古井谣

看着井口一道道勒出的刻痕,我仿佛听见石头疼痛的嘶喊和呻吟。井中风起,水波轻动,它怀抱的是乡愁和明月。有一种说法是,李白思乡的“床前”的“床”,正是井栏。他坐在异乡的井栏上,想着故乡。汲水的人们,一代代将绳索在井沿口磨着。即便井绳断了,石头磨出了深刻的皱纹,不管磨得多深,井也不会老去,井水依然甘甜,依然漫溢,在井边洗衣提水的人们永远年轻。这就是生活,这种生活被称为市井生活。有市可买卖,有井可汲水。井边,围聚着人间最灵动、最洁净的活力与生气。

建水多古井,多到什么地步?有说一百多口,有说两百多口。

我的探井行动是从朱家花园的那口水井开始的。

朱家花园,奢华宽阔。朱家花园主人的传奇人生,是近代中国史在滇南的一个投影。朱家宅内有42个天井和214个房间。平时对方位十分敏感的我进去后,一时也难辨东南西北。一路的房舍相连,一路的花园甬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庭院深深,曲径通幽。

终于走到了古井旁。这井初看无奇,听讲后大感神奇。因为其水位曾经高出地面20厘米,井壁上有凿出的两个小孔,泉水每天引流而出,于是有了歌谣:“建水十八怪,朱家井水漫井外。”这口井,在所有建水古井中属特例。古时传说“水涌财旺”,水是聚财的,风传朱家之所以暴富,皆是因为挖出了这口涌泉井。如今这口井已经不再冒水,水面沉入了井中深处。一切都安静了,沉淀了,尘埃落定。不仅仅是朱家花园的主人,几乎所有古代大户的花园、庭院、大院都易主了,主人的后代不知去向何方。无论怎么聚财,财富似乎都会散尽,他人缅怀和观看的空屋是财富的遗骸。井却仍然静水深藏,看尽世上繁华,阅尽花开花落。

朱家花园的井口有16道勒痕,井圈破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个庞大的宅院作为农业展览馆、中学校舍、部队医院,数易其用,多少人曾在此用水。直到今天,这里成为一处旅游地,同更广大的人民联系在一起。

在书院街拐入一条小巷,我们看到了一口双眼井。这是在民居门口的公用水井。井的勒痕比朱家花园的粗大,证明用的人更多,井绳上下用力拉扯的年代更久。旁边还有一个完好的洗衣石槽,一个老人在这里麻利地打了一桶水,提上就走。两眼井,47道扎眼的勒痕。一块成为井圈的石头注定是要被时间磨砺几百上千年的,这是时间最明显的标记。几代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提取同一桶水,在同一个凹痕中拉动绳子。他们的岁月在同一个石槽中磨着,磨深一点后,他们消失了,下一代人又在这里继续磨着,提着生命的水源。如此循环往复地过着,几百年嗖地就从井边溜走了。

离崇正书院不远的一口三眼井,是由一块石头雕凿出的三个井口,共有45道刻痕,年代也很久远。一口洗衣槽放在了一户人家的墙角,似乎不再有洗衣的功能,但井水清澈如初,水面如镜。

我们到达南门不远的桂林街,这里还有一口有名的四眼井,又叫新井。该井始凿于元代,又唤延龄井。据说周围常饮此井水的人中有几位是百岁老人,因此传言喝了此井水,便能长寿。此井开掘在天王寺后一侧,靠近钟鼓楼。井前修了一座水晶宫,但水晶宫已被锁住,屋瓦上长着杂乱的瓦松,屋内能看到一些杂物,井台上也没有水迹,证明这口井不再被人青睐,已经被冷落。风水轮流转,一泓井水也有兴衰的命运。

热闹不过大板井。永远的大板井,永远的云南第一井。井在西门西正街旁,凿于明洪武初年,又名“溥博泉”,曾有记载“其泉清洁无卤而甘,日汲不竭,以之酿酒,味胜他泉”。此井为建水所有古井中最大的,直径3米多,井栏由6块石板、6根石柱连结而成。井旁石墙边有一水晶宫,供着板井龙王,里面香炉点着香,供着果。井后的石台周围是老敞檐建筑,人们可坐在其中吹风喝茶,里面还有关于建水古井的展览。前来打水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用桶,有的是用壶,自己提水灌注。打水是要有技巧的,朋友考我能否提上一桶水来,我绾着桶绳,将桶倒着丢下,“嘭”的一声,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因为我是水手出身,在长江里提水洗用、清扫甲板,曾是我每天做无数次的工作。

我喝了一口井水,甘甜如饴,回味良久。大板井水,果然“水味之美,冠甲全滇”。我再帮着旁边的人提水、灌水,仿佛我是一个建水本地人。真好,成为一个每天提桶汲水的人,然后回家,用这清格粼粼的井水煎煮好茶、烹制美食。两袖清风,一壶佳茗,半盅老酒,吃饱喝足,城中信步,优哉游哉,岂不美哉!井中还有三尾不大的红鲤,问其故,原来是检试水质的鱼。有鱼在里面游动,表示水没有问题;如果鱼翻了肚皮,则水不可用——这是一个好办法。

围绕着井水的市井生活,产生了丰富的水井民俗。如大板井,每年大年三十都要祭井。众人抬着祭品来到井边,供奉板井龙王,叩拜井神,祈求井神保佑水源充足,井水丰沛,永不干涸。大年初一,还有抢头水的习惯,跟庙里抢头香一样隆重。除夕的钟声还未响起,每个家中的男子早就候在井边,去抢新年的头一桶水。据说谁能抢到头水,谁家就会财源滚滚,一年好运连连。这里还有老人护井,因为井水是生命的保障,决不能让井水受到污染。这里的人们对井神有敬畏之心,没有人去惊扰井水和周边环境,这也是建水众多古井得以完好保存数百年的原因之一。淘井,则是指每年都要对井淘洗一次。大伙先将井水快速提出,轮流下井掏出淤泥杂物,疏浚水沟,修补井台井栏。

卖西门水是旧时建水古城中的一门职业。老茶客能够一口品出水是否出自西门大板井。“卖西门水——卖西门水!”这种叫卖声在古城回荡了数百年。烧西门水也是颇有讲究的,必须用铜壶烧,据说铜壶烧煮的西门茶水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西门水,越传越神,越喝越灵。

还有一些井是要提及的。

诸葛井在建水城北正街西侧,紧邻孔子文化广场,因曾在诸葛庙旁,所以叫诸葛井。其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井圈则不知有多少年了,已经磨损得像一个破烂的“8”字。饱经风霜的井圈石使用至今。不更换的原因我不知道,但这的确呈现了老井的峥嵘岁月。井老了,井圈石又老又破,却还在守护着这一汪清水,并为现今的人们尽职尽责地工作着。一桶水,一根绳索,就能把坚硬的石头啃噬出触目惊心的凹槽,时间真是个魔法师。诸葛井边,还有一两百年前的石香炉,是当地人给龙王上香用的。

廉井是三眼井,在古城翰林街中段,朱家花园旁。井圈是青石质地,呈三角形,井圈稍高,有40余道刻痕。此井的水清澈明亮,冬暖夏凉,冬季洗衣洗菜不冻手,夏日冲凉水温适度。井台敷青石板,旁有石缸供人们浣洗衣物。

龙井则是一口四眼井,在城隍庙街,建于明代。井口4个井圈各自独立,互不相连,井深6米。水质较好的水井的特点就是井圈上勒痕多且深,可见来此汲水的居民很多。

东井不在城中,而在古城东门外、迎晖路上,是一口单眼井,又称醴泉。醴者,甜酒也,可见此井的水曾经多么甘醇,才会被赋予这样的美名。在井旁字迹模糊的乾隆年间《重修东井碑》上,有这样的记载:“东井创于建城之初,载于《郡志》曰‘醴泉’,俗名‘水井殿’。出水旺盛,味甘洌。”除乾隆碑外,还有嘉庆、道光年间的其他重修碑。所谓“天降甘露,地出醴泉”,东井是古城最老的甜水井,此井水泡茶,茶汤清亮,香味醇浓。井圈由两块巨大的半圆形石头雕凿,严丝合缝。内壁用弧形青石镶砌,石缝因为近水而生有青青的蕨草。石料用的是榫卯结构,不至于坍塌松动。井前有雕刻的大门,房子应是供奉龙王的地方。

红井在古城的红井街。古时井边有数株老树,绿荫遮蔽,井水呈现出碧蓝色,汲水者不论着何色衣服,身影投到水中皆为碧蓝色。从井中汲出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却呈微红色,成为众多古井中的一道奇观,是古时建水八景之一“建水拖蓝”。如今,这般胜景已成为往昔。

指林寺井是一口神秘的井,在指林寺大殿东侧。此井有一个传说:在盖指林寺大殿时,运来的树木差一根做大梁,工匠们坐卧不安,急得团团转。一天夜里,工匠大师傅梦见了一位仙人,仙人指点他,让他到寺中水井中寻取。大师傅按照仙人的指点来到井边。不一会儿,只见井中水波翻滚,嗖地浮上来一根大木头,捞上来正好做了大梁。接着又浮出来一些大木,所有梁柱齐全了。但最后仍有一根木头没漂上来,卡在了井底。据说在每年农历二月初八的良辰,笃信佛教的人才能看到那根木头。

渊泉,在西城外小节处,又称“小节井”。《云南通志》言,此井“井水甘洌,四时不绝”,水质和水味与大板井相似,水温却比大板井水低。有民谚说:“小节井前喝凉水,一点一滴凉心头。”该井是建水众多的凉水井之首。

还有一口在碗窑村的小井,是我见过的最为悲壮的井。井圈上有44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老井嘴里长出的一排狰狞的牙齿,让人不寒而栗。岁月太残酷,柔软的井绳竟能刻入坚硬石头的骨髓。

除了双眼井、三眼井、四眼井,还有一处十二眼井,在中轴线临安路边,占地宽广。这个古井群以三、四、五排列,有的井圈换了新的,但多数为老井圈。此井群掘于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为何开掘十二眼?没有人能够回答。后人只是根据“十二”这个数字猜测它的文化内涵。但在古井众多的建水,它独领风骚是一定的。后人的解释已不重要,十二眼井聚于一起,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事件。

此外还有双胞井、竹叶井、六角井、四方井、小世井、锅底塘井、龙井、珍珠井……正是这些浩浩荡荡的老井,组成了建水古城的悠悠水韵,市井生活。

2026-01-12 □陈应松 1 1 文艺报 content82341.html 1 建水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