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拖来一座城”的时候,风光旖旎的舞水河依旧是一道天堑,阻绝了铿锵向西的车轮。东岸袅绕着火车拖来的满城烟火繁华,而河西还是峰峦寂寥,荒芜丛生。霓虹闪烁,诱惑着河西的人们纷纷舍弃守望的土地,渡过舞水河,融入东岸的城市风情。
沧桑不堪的榆树湾古渡码头,依旧在火车的汽笛声里守望着生生不息的流水。波光浪影里,岁月熏染的乌篷船,穿梭追忆着江枫渔火的不眠愁绪。差不多一百年前,尚在从军行伍的沈从文曾在这里沿河往来清乡。“那地方上行去沅州县城约九十里,下行去黔阳县城约六十里,一条河水上溯可至黔省的玉屏,下行经过湘西重要商埠的洪江,可到辰州。在辰河算是个中等水码头”,说的就是这个码头。
1991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一艘乌篷船停泊在河风瑟瑟的码头,独自承受着东岸繁华和西岸荒芜的落差冲击。偶尔,船桨“吱吱呀呀”的划水声,还会在空旷的河面寂寞地响起。乘坐渡船的人,是从河西来到榆树湾的市场贩卖家禽蔬菜,又买回生活需要的油盐酱醋的河西人,也有厌倦了城市喧嚣,去河西寻找一份难得的乡野情趣的河东人。
一个周末的午后,我漫无目的地登上了停泊多时的乌篷船。船夫是一个被河风吹得颇为苍老的老人,也不多问,麻利地解下缆索,竹篙插进波平如镜的水面,载着我一个孤客向对岸划去,荡起的层层涟漪快速地在船头推进。我问:“多少钱?”老船夫面无表情地说:“随你给。”我又问:“生意好吗?”沉默了片刻,船夫说:“住在河西的人越来越少,哪有什么生意?有时一天也碰不到一个过河人。”老船夫的眼里满是惆怅和落寞。说话间,渡船便已靠上了河西的岸头。
到了1995年,舞水一桥建成通车,古渡码头变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桥台。舞水一桥采用的是中承式曲拱结构,近300米的河面一跨直抵对岸,远远望去如一条直线穿过从舞水升起的明月。没多久,挖掘机从桥头往西开掘了一条约500米的毛糙土路,仅可通行大型施工车辆。这是河西的第一条公路,现在的舞阳大道的起点。随之,路的左侧建起了一幢砖混楼房,门口挂起了“怀化河西经济开发区”的牌子。从此,形色各异的施工机械设备,潮水一样淌过舞水一桥,机器作业的轰鸣声昼夜响彻西岸,描绘着这里日新月异的变迁。
此后的二十多年,从舞水一桥到舞水六桥,造型各异的公路大桥如雨后彩虹,凌空飞架在不到5公里的河段。一桥的水波浸月,二桥的长虹飞渡……六桥的造型最为别致,仿若一架竖琴,斜拉索如同从云端放射的琴弦,弹奏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将城市的繁华延伸到了河西。
2019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西部陆海新通道总体规划》,怀化正是通道上的重要节点城市。2022年,以河西经济开发区为基础,设立了怀化国际陆港经济开发区,又在三桥和五桥之间,建起了气势宏伟的陆港大桥,这也是到目前为止飞越舞水的第七座桥梁。七桥直抵货物集散的主港区,是国际陆港倾力打造“七纵七横七座桥”的交通枢纽。穿梭往返的车流,把十余万人口吸引到了港区定居,也把大山的风情带到了山那边的大海。
嬗变为国际陆港后,隶属广铁集团驻怀化的机务、车务、客运等铁路职能部门,以及当年跻身于全国十大编组站场之一的怀化铁路货运南站,陆续从东岸入驻河西。在靠近国际陆港主港区舞水河畔的宽阔地带,建造了一个立体交错的铁路高架桥群。横跨两岸的铁路桥不像公路桥那般匍匐地面,而是悬在半空如银河穿梭。动辄上千米的长度,又似龙翔于天,穿云破雾,密集得让人眼花缭乱,分不清哪儿是东西纵横,哪儿又是南北贯穿。
小罗是主港区的一名员工,他所在的国际陆港海关监管作业区,承担着国际货运单证办理、货物查验、装卸、储存配送等职能。他说货运车辆通过公路大桥从周边的黔东南、铜仁、邵阳等地拉来货物,经过检验、分拣、装车编组成国际货运专列,再通过铁路大桥运往东盟。他笑称国际陆港就是围绕桥做文章,公路大桥运进来,铁路大桥送出去。
说话间,一列“复兴号”动车组列车从山那边的隧道势若奔雷驶出,在舞水河的半空迅疾驰过,转眼便钻进了远处的苍茫群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