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作品

云上武功

□罗 铮

我想武功山了。

有时,是一种淡淡的思念,仿佛刚点上一炉沉香屑,香气氤氲。有时,是一种浓郁的冲动,恨不得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总之,自从前不久踏访,武功山就深深印刻于我的脑海,时常在梦中浮现。

深秋一日,细雨绵绵。从车上下来,远处的山脉逶迤绵亘,云雾环绕,犹抱琵琶半遮面。游客熙熙攘攘,把武功山挤得水泄不通。十多年前,武功山似乎还不是一座显赫的山脉。《中国国家地理》评选出的中国十大“非著名”山峰,武功山名列其中。可如今,每年到访武功山的游客均按百万计,尤其是那些背着帐篷与炊具的露营爱好者们,把武功山视作自然主义的圣地。

拾级而上,一路重峦叠嶂,怪石林立,古木茂盛,郁郁葱葱。耳畔时而传来潺潺溪水声,却无迹可寻。鸟儿在深谷中啾啾和鸣。立足点将台上,我方知武功山乃由帝王命名。晋朝时,因蜀中武氏夫妇慕名来此修道,遂名“武公山”。南北朝时,将军欧阳頠协助陈霸先平“侯景之乱”,于此地夜梦武仙人遗策,大获全胜。陈霸先成就霸业后,内心时常感念武仙人遗策,将“武公山”赐名“武功山”。风雨迷茫之中,当年的烽火硝烟似乎近在眼前。

来到问道台,依稀可见东晋道教理论家、医药学家葛洪求学问道的身影。缓步通过摇摇晃晃的许愿桥,脚下深不可测的壑谷集聚了大自然的众多神来之笔。踏入松林间,花草似在喃喃细语,白云像在欢腾畅笑。闭目凝神,风过处,千丘万壑有如琴瑟,令人尘念顿消,陷入庄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逍遥境界。走着走着,雨势渐收,山峰的鬼斧神工愈发清丽。如此美妙的风景,难怪连见多识广的徐霞客也称赞连连。公元1637年,刚到知天命之年的徐霞客登临武功山。不知怎的,这位遍访名山大川、早已对山“审美疲劳”的旅行家,竟然在这里整整活动了十天,给予了“薄海内外,无如赣之武功山”和“登武功山,江南无山”的超高评价。他写下的“千峰嵯峨碧玉簪,五岭堪比武功山。观日景如金在冶,游人履步彩云间”,读罢依然令人神往。

海拔不断升高,山势反倒渐趋平缓,大片草甸倾泻而出。我去过一些草原,像呼伦贝尔、巴音锡勒、阿坝花海,绿的辽阔、丰盈、生机都带给人一种立体的震撼。但是,那些草原都离地平线不远,当把它们搬到将近两千米的海拔,还能这么绿吗?它们还能如此成片铺展,恣意生长吗?当我攀上金顶的那一刻,大自然的伟力给了我清晰的答案。

那是整片整片的绿,那是铺天盖地的绿,覆盖着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绿的尖尖处镀着层金,渲染着深秋的色调。一会儿,阵风起,雾气四下飘散,漫山的绿舒展开来,一浪高过一浪。生机盎然,已不足以描摹这里的灿烂。这里浩瀚得让人敬畏自然的神性,让人只想扑倒在自然美丽的怀抱中。一会儿,浓雾重新聚合,如雪如絮,如烟如练。山谷里像隐藏着一台超大功率的蒸汽机,吐出一炉炉翻滚的蒸汽,使我产生一种幻觉——若把天地倒转过来,这条碧绿的地毯亦可成为鲜亮的晴空。此时,晴空的主人太阳,恰似一面铜镜,正在全身心享受云雾的磨光。一缕云雾飘过,太阳就明亮一分。

水是生命之源。这里能拥有世界同纬度名山中绝无仅有的广袤草甸,首先要感谢的无疑是水。这些亮丽的草甸下面,必定流淌着众多河溪水泽。它们为草甸提供源源不断的营养,玉成草甸茂盛葳蕤。它们谦卑,它们温顺,它们利万物而不争,但它们坚定不移,它们德被一切。它们与大山、与草甸的珠联璧合,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哲学妙语。它们更汇聚成水流,经芦溪河汇入袁水,最终奔腾入赣江。它们将大山的养分与馈赠,毫无保留地播撒在赣西赣北的土地上。我朝着海拔1918.3米的“金顶”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下山途中,一排排帐篷五彩斑斓。试想,当皓月当空时,天高云淡,四野安宁,尤其是星空如幕布般垂在眼前,似乎不用攀登高楼,便可手摘星辰。高山之巅的澄明夜色足以让人安详下来,回归古人在夜晚的感触。枕着山的脉搏入睡,伴着汩汩水流和阵阵虫鸣,披着晨曦甘露迎接日出,难怪背包客们络绎不绝。

为了满足“驴友”们的心愿,武功山管委会每年组织一次帐篷节。当然,要想享受澄澈的星光和空明的夜色,先得通过崎岖山路的考验。好汉坡、一线天、绝望坡,光看名字,就有些望而生畏。但来自四面八方的“驴友”们还是鼓足勇气,从山的各个方向艰难登攀。小道常悬于绝壁之上,有的地方连台阶都没有,全凭手脚奋力攀爬,最陡峭的地方坡度接近70度。一旦登顶,便卸下背包,让帐篷怒放于茫茫草甸。刹那间,白鹤峰、观音宕、万龙山、发云界等户外营地,支满了各式各样的帐篷,犹如一朵朵五颜六色的鲜花。人们或吹拉弹唱,载歌载舞;或静卧于草甸之上,放空超载的心灵,整个营地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和跳动的音符。几个大营地容纳不下时,帐篷就延伸到高悬于峭壁之上的星空栈道。这条全国最长的高空栈道长达2888米,好似挂在苍翠草甸颈项上的一串珍珠。一顶顶帐篷在栈道上一字展开,像一条色泽鲜艳的长蛇,曾创造了“最长帐篷队列”的奇观,入选吉尼斯世界纪录。工作人员告诉我,武功山帐篷节创办于2008年,到目前为止已举办了18届,参与人数由4000余人剧增至数万人,已经成为武功山一张亮丽的名片。

随后,一张张名片纷至沓来:中国金牌户外旅游目的地、中国体育旅游精品项目……

不远处,块石拱顶结构的千年古祭坛群雄浑、平静。葛仙坛,是为了纪念一千多年前的道教天师葛玄、葛洪在此炼丹修道而建的。因白鹤真人修炼成仙、挤土成坪的传说而得名的白鹤观,是江西境内海拔最高的道观,也是武功山上名气最大的道场。与所有灵秀山脉一样,武功山自汉晋时期就被佛道两家择为修行的洞天福地,山上山下建起的寺、庵、观、堂超过百处,为山脉注入了丰厚的文化内涵。众多文人墨客心向往之,黄庭坚、杨万里、文天祥等均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文。

待回到山脚,云雾依然浓密。朦胧之中,群峰巉立,山山相依,如巨人雄壮的骨骼,又如时间久远的巨型线装书册,上有青绿点缀。千万年来,朵朵白云守候着座座山峦,笃定地将时光一寸寸凝固在每一块山石里。未来,还将不离不弃。

2026-01-12 □罗 铮 1 1 文艺报 content82343.html 1 云上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