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柴旦湖位于青海高原西部的高寒地带,四周几乎全是无人区。因此,很多外地人可能到访过青海湖,却未必熟悉小柴旦湖。小柴旦湖的知名度不及青海湖,但其秀美、神奇与壮观,却远远胜过青海湖。
若不是勘探队要对小柴旦湖区进行探测,我几乎不可能来到小柴旦湖,更不可能认识小柴旦湖。小柴旦湖与我的相遇,仿佛命中注定。
勘探队把一顶顶帐篷扎在了湖边,还在南北两岸分设了勘探船只码头。湖面上,数十条橡皮船忙碌穿梭。登上船后,我才发现小柴旦湖的湖水变幻莫测。受水中矿物质及云影、光影的影响,湖水时而蔚蓝,时而碧绿。有时,湖东蔚蓝,湖西碧绿。逆光的水面,仿佛有万千条银白的鱼儿在跳跃。如果这变幻的湖水是一场色彩秀的话,那总导演应该是天上的太阳,调色师则是水中的矿物之神。
小柴旦湖的湖岸也很特别,不是沙和泥,也不是石头,而是积雪一样的白色。那白色是矿物结晶体,粉粒状,如雪一般。四周是戈壁,宽度不一,最宽处近百公里,最窄处仅三四公里。戈壁外面是沙漠,沙漠的外面是草原,草原的外面是沼泽,沼泽一直延伸到雪山下。雪山之上,冰峰与白云齐高。
戈壁呈土褐色,沙漠为淡黄色,草原是葱绿色,沼泽则是橘黄色,草原与沼泽的过渡地带黄绿相间。这些色彩之间还有一个低缓的坡度。沼泽尽头,雪山之上,陡立的冰峰如梦幻一般在闪烁。若将小柴旦湖区比作一幅油画,其用色、构图与美学想象力,绝非人力所能及。这只能是完美至极的天工之作。
如此分明的地理层级,使小柴旦湖区成为典型的地理形态博物馆。站在湖边或船上,戈壁、沙漠、草原、沼泽、雪山依次展现。
二
小柴旦湖西北方,距湖岸不远处有一片黄色凸起,似风化土堆,又似荒废多年的土房子。望着它们,我对同车的人说:“这几天我一直好奇那都是什么,能否拐个弯过去看一眼?”
司机老韩说:“肯定是一些废弃的土房子,没啥可看的。不过你要想去,咱就去!”尽管土房子仅一两公里远,老韩绕了一大圈却找不到靠近的路。我们只好下车,徒步前行。走近后,才知那确实是一些土房子。有十几排,不少已坍塌。有两条街道,街道两旁没有草,也没有树,空无一物。就在这时,我发现一间房子的烟囱上飘着若有若无的炊烟。我们惊讶不已,朝炊烟所在的房子走去。那房子有个小院,院墙不高,篱笆门虚掩。透过篱笆门,我看到房门上挂着蓝布门帘。我们正犹豫进不进院子,蓝布门帘一挑,有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他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回答:“我们是搞地质勘探的,正在湖上施工。”他邀请我们到屋里坐,说:“刚才听到院外有动静,还以为是女儿从西宁回来了。这地方,每年只来一个人,就是我女儿。”这时,他的老伴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跟着他俩进了屋,我问:“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住在这儿?”他说:“这里曾是秘密工厂,50年代建的。当时有三千多职工,我就是其中一员。”工厂解散后,职工们陆陆续续都走了,他却选择了留下。后来,他老伴也来了。如今,他已在此生活了四五十年。他说:“我是青海湟中人,妻子是湟源人。”我接着问:“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你俩是怎么生活的?”他把我们领到院子里,指着窗台上的小型太阳能发电板说:“这儿阳光充足,每天发的电足够照明,还能给收音机充电。”他边说边进了屋,拉了拉灯线,电灯亮了,又拧开收音机。
我接着问:“你俩吃什么?”他说:“我们每半个月出门采购一次食物。路线是这样,沿戈壁滩向北走6公里到公路边,搭乘从锡铁山镇发往大柴旦镇的长途汽车。长途汽车只有一班,上午到大柴旦镇,下午再回锡铁山镇。我和老伴坐这班车到大柴旦镇采购蔬菜和米面,一个来回120公里。”
他老伴指着桌子上的一个铁盆说:“那是中午要吃的青菜。”我走近一看,铁盆里放着蒜薹,数了数,共有7根。我问:“就吃这7根蒜薹?”他老伴笑着回答:“是的,足够了。”
这时,同行的人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回城里生活?”他说:“习惯了这儿,哪儿也不想去了。”他老伴也说:“习惯了这儿。”又有人问:“在这儿不孤单吗?”他说:“这儿没有孤单。”
第二天,电视台摄像记者虎子从山东赶到勘探队驻地。我对虎子说:“湖边隐居着两位老人,很神奇!”虎子一听,立刻来了兴趣,第二天一收工就让我带他去拜访两位老人。虎子一进院就连声感叹:“世上怎么有如此荒凉又神奇的地方?”虎子一会儿用摄像机拍,一会儿用照相机拍,一会儿又用手机拍。虎子对老人说:“你俩简直就是小柴旦湖边的两位老神仙啊!”
他老伴看了看天上的云说:“过会儿要下雨。”见她这么说,我和虎子跟着往天上看,只见白云朵朵,没有任何要下雨的预兆。然而,离开两位老人的小院不到半小时,那些又大又白的云朵全不见了,细雨悄然落下。
三
距离小柴旦湖不远,还有个大柴旦湖。不过,大柴旦湖并不大,水面比小柴旦湖小得多。大小柴旦湖之间,还有一个个更小的湖泊。
有湖泊,就有丰美的水草。水草丰美处,栖息着成群的水鸟,有的有名,有的无名。这些水鸟是小柴旦湖的精灵。我每当路过那里,总能听到众鸟齐声鸣叫。那鸣叫整齐悦耳,似天籁。走近时,齐鸣声戛然而止。我想,众鸟肯定是发现了我这个闯入者,正在静观我的一举一动。如果再向前,鸟们就会从草丛和水面上飞远。飞至百米外,它们再次落下。这时,即便我大喊大叫、挥动双臂,鸟们也不再害怕。鸟们知道,停在百米之外是安全的。鸟们明白,与人类保持安全距离是必要的。
然而,尽管勘探施工特别忙,仍有工人动了心思,想逮几只水鸟吃。一天,卡车司机老杨在湖边溜达,发现几只孵化不久的幼鸟在水边游来游去。老杨见状,坏心眼就上来了:“既然有这么小的幼鸟,附近肯定有大鸟。”他就在水边使劲地赶幼鸟。幼鸟一阵乱扑腾,大鸟果然出现了。老杨知道大鸟不好逮,就一个劲儿地赶幼鸟。大鸟为了保护幼鸟,紧跟着幼鸟飞过来又飞过去。最终,大鸟累得飞不动了,老杨上前一把将其抓在手中。众幼鸟见大鸟被抓,想上前搭救却不敢,只能叽叽叫着。不知老杨能否听懂幼鸟的不安、请求与愤怒。
晚上,老杨把大鸟交给食堂,食堂的师傅却拒收,还劝老杨马上放生。老杨心想:“费那么大劲逮的,怎能放掉?”第二天,老杨把大鸟关进一个纸箱,驾驶卡车出工了。刚进工地,卡车的车轮就陷进沼泽里。队上派救援车拖了两个多小时,不仅没拖出,反而越陷越深。老杨纳闷,自己可是老司机了,曾在东北松嫩平原的沼泽地开过两年卡车,再深的沼泽陷车都有办法将车拖出来,可在这里却束手无策。这时,老杨望着百米外的湖水,心头一惊,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连忙用车载对讲机联系勘探队驻地的同事,请他帮忙放掉纸箱中的大鸟。不可思议的是,大鸟一放,陷进沼泽的卡车居然被拖了上来。
大鸟与卡车的事,或许只是巧合。但我坚信,天地万物本是一体,一只鸟虽弱,但其所在的湖泊沼泽却蕴藏着不为我们所知的强大力量。几天后,我见到老杨,笑着问:“还逮鸟不?”他摆摆手说:“这小柴旦湖有点邪门,好多事物都特别精怪,再也不逮了!”
四
小柴旦湖的美,不宜用“美”来形容。因为一说“美”,似乎就把小柴旦湖说俗了。小柴旦湖的美已到了极致,无论性格还是风格,都显得高冷。
小柴旦湖的水不是淡水,也不是寻常咸水,而是矿物质含量超高的盐碱水。它孤独,不愿被人接近。湖上施工的勘探工人,若是脸上、手上被湖水溅湿,会爆皮,有些工人就掉了好几层皮。若工衣溅上湖水,不一会儿就会留下一层白色碱垢。
那天,我乘橡皮船从湖北岸来到湖中央。这时,对面驶来一条橡皮船。船上的五六名工人,救生衣上渗着大块的白色碱垢,脸晒得黑亮。看上去,他们像一伙逃难的人。突然,船上有人在喊:“马老师,看我这儿,我是老刘。”我转身望去,看到有人向我招手。“我是老刘,现在还能背下你的诗歌。”他这样说,让我愣住了。我想:“这是谁?在这小柴旦湖上,怎么一下子扯到诗歌上了?”此时,两条船已靠得很近。坐在我身边的老杨说:“嗐,这小柴旦湖上还有你的粉丝!”
待两条船挨在一起,喊话者右手一撑船帮,跳上了我的船。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金德,原来是农场的农业技术员,现在是勘探队质检员,负责包炸药。我读过你的一本诗集,还能背下其中的一首诗。”说完,他提议一起拍个照。拍完照,他跳回自己船上去了。
几天后,我在湖岸上又遇到了他。他大我几岁,烟台莱阳农学院毕业后,分到农场任农业技术员,管理养猪场和养鸡场。2007年,农场解体,他被分配到勘探队,成了一名勘探工人。他说:“我原来是干农业的,到勘探队后一无技术、二无特长,队上安排啥就干啥。”
我问他:“当农业技术员好呢,还是当勘探工人好?”他笑着说:“勘探工人确实苦,比如在湖面上,一天下来,少说也要工作十多个小时。若是到了浅水区,不能行船,只好穿雨裤泡在水中包炸药。”
他还告诉我:“小柴旦湖是冷水湖,湖面表层的水温有20多摄氏度,表层以下的水温却接近0摄氏度,相差了20摄氏度。常常是上半身被太阳晒得发烫,泡在水中的下半身却冷得瑟瑟发抖。尽管这样,我还是喜欢这个湖和这份工作。”
他很知足地说:“我一直有个文学梦,这小柴旦湖就是我要寻找的诗和远方。若不是当了勘探工,我可能永远无法来到这么偏远神奇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把眼中看到的美景,用手指给我。
五
摄像记者虎子和我约好,抽空再去拜访湖边的那两位老人。拜访湖边老人,对我而言,相当于去寻访一个隐士梦。可直到湖上施工结束,我们一直忙于工作,也没能再去拜访。
湖上的施工任务接近尾声时,勘探队的文书武锋告诉我:“小柴旦湖区现在是无人区。在人类早期,这里可能很繁华,因为这里是青海西部仅有的一个旧石器时代遗址所在地,考古人员在湖边发现了百余件打制石器。我曾几次到湖边寻找,却一无所获。”
一天下午,我在湖边戈壁滩上行走,一低头,居然捡到一块红碧玉。那红碧玉尽管只有印章一般小,但色彩和质地极佳。或许,这红碧玉是小柴旦湖赠予我的礼物。
世间一切,皆是缘聚缘散。转眼间,我和勘探队离开小柴旦湖已近四年。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小柴旦湖在记忆中却愈发清晰。
小柴旦湖啊,它遥远如天边,却真实又亲切。它是孤独之湖,是生命之湖,更是时光与自然的隐秘对话。正是它,让我在勘探途中,找回了久违的宁静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