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26日,是我难以忘怀的一天。那天距离杭州电报业务永久关闭还有4天。在武林广场电信大楼,我叩响了电报室的大门。恒河沙数的数据与信息在我周遭川流,我递上了8张填写完毕的电报纸,纸张粗糙,格线淡绿。所有的数据在此刻都暂时变得无关紧要,一条在杭州无声绵延、名为“电报”的长河流向了它的尽头。而长河边上的人们从各处赶来,朝着河的上游投下一眼回眸,然后用嘀嗒的电码与粗糙的方格纸,向一个自1883年始绵延了一百四十二年的通信时代,投递最后的淡绿色的告别信。
我的启程完全出于偶然。朋友比我更早知晓了电报业务停运的消息,在我启程动身的前一天,将寄给老师的电报错误地发送到了一个早就不再用的地址,况且电报的内容也欠考量。于是朋友便托我在电报发出之前,将那封电报撤回。
我没有理由不答应。至于应该怎样去撤回一封电报,又应该怎样去发报,我都完全没有考虑过。
出地铁口,便可以看到电信大楼硕大无比的蓝绿色落地窗以及彰显自己身份的电信标识——在旁像是勋章一样排开的“数字生活体验中心”几个大字。从落地窗到电信标识,从建筑的皮肤到建筑的内脏,一切健硕,敞亮,新陈代谢旺盛。找业务员询问时,“电报”二字刚出口,业务员便熟稔地指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我左拐上了二楼。相隔几面墙壁,外面有工作人员正在向客户推销搭载了新芯片的手机。身前左右都是业务室,“光纤”与“宽带”的关键词从业务室的门缝里滑出。我的前方象征了一个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信息传递速度与效率的极限,而电报则被落在身后。
电报的业务室和发报室蜷缩在一个小角落里。一间小房间用于业务员清点字数,收钱找零;而电报发出的地点则在小房间隔壁,更宽敞些的办公室。办公室外休息区的几张桌前,早已有些更早到达的人,对着一张淡绿方格发信纸填写信息。桌上立着相当醒目的告示:电报业务量激增,为保障您的紧急通信需求,建议优先选择电话、视频通话等即时通信方式。工作人员也在提醒,这会儿的电报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送达,而电报能收到的地址,被限制在了浙江、山东等地。这意味着若要寄到其他地方,还需要人工转寄。
暂时绕过奋笔疾书的人群,叩响发报室的门时,老电报员从清点字数的小房间走出,带我打开了发报室的门。
“电报需要撤回去?”老电报员问我,我点了点头。朋友记忆中老师的地址,早就在此前变成了商业综合体的一部分。
老电报员将墙边的暂存柜打开,垒成三垛如小山一般的电报发信纸几乎要倾倒下来。老电报员将其用手扶正,随即取下一垛发信纸,确认了我的身份以后,开始翻找原先寄出的那封信件。电报员找发信纸的间隙,我抽开视线环顾了一阵,发报室内并没有看到电报机,于是目光又重新回到信纸本身。老电报员翻找的速度极快,电报纸上的字迹从他的手指之间迅速流走,偶尔能从影子间捕捉到几串文字,譬如“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譬如“西子湖畔的晚霞”,譬如高频出现的“纪念”。
老电报员终于抽出了需要重新投递的发信纸。我便回到外面取了新的发信纸,开始动手填电报信息。填电报并不复杂,自信件发明以来的收发逻辑被沿用,淡绿色方格纸上的大部分信息都并不需要自行填写,只需填清收、发件人的住址、姓名等,再写明正文便可。
我对电报的所有记忆几乎都停留在文艺作品之中。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电报承载的都是最紧急的消息。时过境迁,“十万火急”终于也慢了下来。但哪怕是在最后的时日,电报依旧延续了它同等的慷慨与吝啬。收件人与正文都是一格一字,一字0.14元,无论是多么重要的内容,也只能在50个方格以内阐明。
填完了给朋友们的电报以后,我决定将最后一封电报发给我自己。
“复杂的漫游”,我这样写给自己。就纪念而言,我想这5个字能承担得起电报所代表的一个时代的重量。
回到业务室,业务员逐一清点了每一张发信纸的字数。425个字,59.5元。所有的发信纸也都被摞成一摞,标上了编码,等待被电报员发出。在办完发报业务以后,我又在发报室的门口坐了一小段时间。日头渐高,来发电报的人几乎像是电报塞满暂存柜一般地塞满了发报室,人头攒动。
我在网上查到了此前收到电报的人展示的照片。不过是一张A4大小的纸,喷墨打印上了电报所该有的那些内容,与之前的电报的形制早已是两般模样。现在的样式更像是用Word的样式将发信纸上的内容再度转录。但这并不影响人们陆陆续续地到来又离开,发送一串似乎无关紧要却又弥足珍贵的文字。我想,在手机移动网络都停止运营的某一天,是否也会有一群好事的闲人,聚在一起打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发一条无关紧要的短信?
在离开之前,我又拿走了一张空的发信纸,和手机一起放在包里。我并没有打算在那张淡绿色的发信纸上填任何东西。我将把它和寄给我自己的电报放在一起,作为时光的锚点,让我在某个时刻,用一张淡绿色的发信纸筑起在场的实感。
报纸在2025年4月30日,也就是杭州电报业务停止运营的那一天,刊登了电报业务结束的消息。在最后一天,一共有5846封电报被存进了那个小小的电报暂存柜里,等待着被发往各处。正如所有人在发报时所知晓的那样,这些电报由于发报量激增,都会延迟到达,但没人在乎。兴许有一天,会有哪个好事者将散落在世界各处的、杭州最后的那数万封电报一一集齐。至于集齐的数万封电报里,会有怎样的不超过50个字的呓语,以及删了又重写的思念,似乎无法一一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