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深千尺，藏着夜明珠。你绝想不到，小小的如东，会藏有一座深不可测的艺术品宝库，华彩照人，让我为之迷醉。几个月前，我和中国作协原副主席、诗人高洪波相约同行，千里赴如东，探访咏华兄和他的艺术馆。
陈咏华是成名很早的作家、诗人，也是底蕴深厚的收藏家，为人诚挚且低调。听闻他拿出自己多年精心收藏的宝物，在家乡如东建了一座“陈咏华收藏与创作艺术馆”，人也因此从南京迁来如东长住。我与他相交有年，每有机会到南京，与他必有一聚。洪波与他熟识更早，他俩是20世纪80年代鲁迅文学院的同学。关于收藏，我充其量算半个发烧友；洪波兄家传有序，浸淫多年，是素养颇深的藏家。文与藏，是联结我们的缘。
艺术馆简约、大气，沉静而内蕴丰富。它静卧于三河咀公园，三面环水，两桥通达。宋时范仲淹督修的范公堤举目可见，是如东县中心地段难得的一块宝地。馆名的匾额是全国政协原副主席李金华题书的，笔韵刚正，自带一种端严。馆门口广场的6面诗歌墙，标示着艺术馆创建者的诗人身份。
艺术馆有2000多平方米，上下两层，分为历代陶瓷厅、明清家具厅、多项珍赏厅、文艺创作厅等，展品千余件。这是一场历史瑰宝珍藏的盛宴。步入其中，一个从马家窑文化彩陶开启的历史时空徐徐展开。那些深藏在历史深处的宝物次第现身，吉光片羽，星光闪耀，连绵不断，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凝视。
此刻，你分明可以体会到藏家在藏品品质和艺术审美上的骄傲。以陶瓷厅为例，所列藏品全系官窑——非官窑不收，残和瑕疵的不列。宋代五大名窑瓷器，件件都光彩夺目。尤其难得的是，成套的藏品极多。我在唐三彩的三组成套藏品陈列柜前流连忘返。一组是十八罗汉，人物姿态各异，表情酷肖其神，极具情态魅力。另一组是唐三彩驼队，一家老少，胡人服饰，颇具异域风情，尽显盛唐气象。还有一组色彩保留完整的唐代彩塑壁砖二十件，展现了唐人舞蹈奏乐的生动形象，裙裾飘动，生动鲜活，琵琶、笙、箫、鼓等乐器毕现。
陶瓷厅之外，其他展厅的宝物也多如繁星，即便匆匆一瞥，也会让人为之惊艳。其中明代黄花梨木桌、清代紫檀荷花鸳鸯鱼藻纹宝座椅等，都是罕见之精美。玉器则从红山文化、良渚文化至明清，品式繁多，益显珍稀。
物为心印。收藏其实是生命个体与世界对话的一种独特方式，是内在精神世界的外在投射和延伸。我能在每一件藏品里感受到当初藏家触摸时的喜悦，从宝物的光彩里发现一个温润如玉的影子。有人说，收藏家是物品的诗人，他们赋予沉默之物以故事。而我，其实更想知道的是收藏家的故事。
咏华兄应该算是他那一代人里结缘收藏最早的。1971年，他与陈白尘等一批老文艺家结缘。其后的日子里，他与林散之同居一楼，有心的他陆续收藏了林散之的几十幅字画。
除了缘分造化，万事要成皆辛苦。在展厅里，有一体量硕大的“大明嘉靖年制”款豆青釉暗刻龙纹大缸。题签上标注：此缸从延安附近的喇嘛庙里购得，当时庙里用其装酥油。山路漫漫运输极难，收藏之辛劳，于此可以想见。
为何如此痴爱收藏？咏华兄苦笑，一半是因为真的热爱，一半则是因为责任。他不想让那些代表着中华传统文化精髓的好东西在手边流失掉，“出于一个作家的良心，我也要倾其所有地救赎它们”。
咏华兄曾将“诗、藏、书、画、乐”视作平生五大热爱，并自诩为“五味杂陈”之人。创作厅呈现的是咏华兄收藏之外的艺术人生。展柜中，我还看到咏华兄与许多名家的书信往来。最为珍贵的是他与臧克家的35封来往书信，见证了他作为作家和编辑二重交响的艺术生涯。
真正的收藏，绝不止于拥有。有情怀的收藏家对待自己的藏品，终极考虑的从来都是一种责任——如何把这些蕴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看到，并以此安放自我，从中丰富和深化人生的体验与意义。对于咏华兄而言，如何安置付诸一生心血的宝贝，其实答案早就有了。从他的诗歌里，你就可以找到解码的路径。
咏华兄诗作甚多，刻写在艺术馆门前诗歌墙上的4首，都是他咏怀故乡的深情之作。比如，在《故乡，我很多情》里他写道：“故乡，我已多情得溢出泪了/去让我捧在手里/还是让我像捡豆一样/一颗颗拾上衣襟/故乡啊，我来了/回与来两个字/我已纠缠了一生。”浓情似酒，让人触摸到他鼓荡而热烈的游子情怀。
2023年5月10日，藏品运到如东，共装了满满8大卡车。咏华兄以落叶归根的深情，将毕生精力铸造的文化之舟，摆渡回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乡港湾。那些瑰宝，因着一个人的热爱和坚持，恰如小溪汇流，一路收纳，终于百水朝宗，奔赴这大海之滨的如东，安放于这三河咀河畔，带着时光碎片的余晖，静静地绽放出它的光芒。
谈及回故乡建馆初衷时，咏华兄望向窗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如东富庶，世人皆知。但富庶之地，更需有与之相配的文化筋骨和精神高地。建此馆，非为标榜个人，实是想为家乡夯下一块文化的基石。让世人知道，如东不仅有海洋之利，更有吞吐大荒的文化胸襟，让子孙后代在家门口就能触摸到中华文化的瑰宝。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站在艺术馆的门口，我忽然想到，脚下的三河咀，旧时是晒盐场，白花花一片，晒的是生计的盐；如今，艺术馆泊在这里，展示的是文化的盐，滋养精神，怡心补气。范公堤的厚德，挡的是海潮，护的是生民；艺术馆聚的是华彩，润的是人心、是文脉。它如一座精神灯塔，与远处海边洋口港的灯火、新兴产业园的霓虹交相辉映。光华照耀，润物无声。如东的骨子里，因了咏华兄这一生的痴心与回馈，悄然添了一分温厚的光泽。而一个作家，能将自己一生的诗意和深情，书写于故乡天地之间，流传于永远，还有比这更美丽的作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