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魂牵梦萦的陕北农村老家，有一条发源于大井沟的小溪。几代人的梦想，随着溪水不断奔向远方。离乡在外工作多年，大井沟的身影仍时常浮现于我心头。而这，大抵就是乡愁。

小溪是大井沟的灵魂。它从岩缝中汩汩涌出，晶莹清透，一眼见底。这条小溪是我们村当之无愧的生命之源。全村人的吃水都离不开它，百十余口人的生计因它而绵延。菜园里的蔬菜，也因它而愈发葱茏。它以无言的流淌，养育着一方水土。

柳树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它们沿岸而立。纤细的柳条，宛若琴弦。风乍起时，那些修长而柔韧的枝条便苏醒过来，转瞬汇成一片涌动的绿波，整整齐齐地朝同一方向俯仰、回旋。我和小伙伴总爱折下几枝最长最细的柳条，有的编成遮阳的环儿顶在头上，有的拧成哨子含在嘴边。不成调的哨声，时常惊得枝头打盹的麻雀扑棱棱四散飞去。

蛙声是此地永不疲倦的背景音。暮色四合之时，蛙鸣便如约而至。此起彼伏间，恰似一曲灵动悦耳的交响乐在田野间回荡。有趣的是，今时的互联网上，将此乐声归类为“白噪声”。的确，劳作归来的老乡听取蛙声一片，白日的疲劳尽可抛却。

上小学时的我，最惦记的事就是家里吃水的问题。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甩，第一件事是跑到水缸边，踮起脚尖往里看。水缸见底了，我就得去挑。去大井沟的路又长又陡，沉重的扁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爱人现在时不时调侃我，说我的个子不高，就是被扁担压的。我知道她是以玩笑的方式道出那段日子对我的意义。

望着村民们挑着水桶，赶着驮水的牲口，跋涉在数里山路上的情景，我人生中第一个梦想由此诞生。将沟里的泉水引到村子里，让老百姓吃上自来水，成了我最大的心愿。当我参加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为我们村建设人畜饮水工程而努力。彼时，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干事，不知在崎岖山路上奔波了多少回。终于盼来了通水的那一天，当哗哗的泉水从沟底涌上来的时候，村子里沸腾了。呼喊声、欢笑声、水流声，汇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为每个人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活力。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约了朋友一起专门去了趟大井沟。在那条走过千百遍的山路上，如今的我们彼此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步挪行。一阵微风吹过，柳枝轻轻摆动，我恍惚又听见了童年悦耳动听的蛙鸣声。潺潺的流水漫过卵石的脊背，夕阳中荡起千万片碎金漫舞着。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我只愿沉醉在梦中的乡愁，莫要把我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