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由Sandfall Interactive法国工作室开发的游戏《光与影：33号远征队》（简称《33号远征队》）获得了2025年TGA（The Games Awards游戏大奖）的年度游戏奖，同时还获得了TGA的最佳叙事、最佳角色扮演、最佳配乐等9个奖项，是当之无愧的2025年TGA提名游戏中的最大赢家。不过，《33号远征队》发售之始就在游戏社区引发了关于其叙事与主题的持久争论，有人将其称为回合制角色扮演游戏的革新之作，有人认为其主题仅仅聚焦于家庭伦理叙事格局太小，有人视其为充满存在主义哲思的深沉反思之作。不过，在我看来，《33号远征队》不论从叙事层面来看，还是从游戏机制层面来看，都是对角色扮演游戏传统的一次“复魅”。可以说，《33号远征队》让一个早已被如今的游戏开发者们抛弃，被玩家们忘记的经典叙事传统与游戏主题以一种当代人更能理解与接受的美学表现重新回到了游戏开发者及玩家的视野之中。
“美好时代”的虚影：由梦幻视效与浪漫音乐构成电影化叙事
无论是谁，只要踏入《33号远征队》那个明暗鲜明又色彩绚烂的幻想世界——卢明，都会赞叹不已。就像游戏主题曲喻示的那样：“明暗交叠，斑驳涂抹，将弯曲埃菲尔铁塔之脊；明暗交叠，我守护着这幅画，却又独自寻觅她。”然而，这是被称为属于法兰西19世纪末的“美好时代”的虚影，只是对角色扮演游戏视效与音乐传统的一种现代召唤。“美好时代”并非《33号远征队》奇幻世界的独创意境，而是在过去的角色扮演游戏中时常出现的场面。在超级任天堂时代的游戏《最终幻想6》之中，便随处可见对“美好时代”的唤起，以及包含深刻叙事隐喻的主题歌曲——著名的歌剧样场景以及《玛利亚的咏叹调》便是典型。
由梦幻视效与浪漫音乐所构成的《33号远征队》的故事表现，20世纪90年代曾在角色扮演游戏领域中非常流行，被称为电影化的游戏叙事设计。在《33号远征队》游戏序章结尾的“抹煞”发生之后，才真正显示出来的“33号远征队”的LOGO，正是对源自于《最终幻想》所确立的叙事表现之承袭。历代《最终幻想》游戏都是玩家完成游戏的序章之后，才会真正呈现出游戏的正式LOGO，这无疑是电影的惯用手法。寻其源头便是《最终幻想》系列游戏制作人的游戏叙事理念——“一起来制作电影般的游戏吧”。随着《最终幻想》的成功，制作最具有电影感的游戏几乎成为20世纪90年代角色扮演游戏叙事设计的黄金标准。从像素美学的集大成之作《最终幻想6》到次时代主机《最终幻想X》，无一例外都遵循了这种叙事表现的需要。绝美且震撼的过场CG以及令人难忘又寓意深刻的主题音乐成为角色扮演游戏必不可少的标准配置。实际上，《33号远征队》的制作人也坦言受到这种游戏叙事的影响。
然而，如此构成的“美丽时代”仅是游戏叙事的一场“虚影”。随着欧美游戏开发商制作的角色扮演游戏在21世纪迅速崛起，由高技术支撑的更具游戏自由度与可玩性的游戏叙事表现让这种专注电影化的单一的叙事游戏理念变得乏善可陈。《博德之门》《上古卷轴》《神鬼传奇》等游戏的成功，无疑宣告了游戏应有符合游戏自身的叙事表现，而非一味地追求电影化。不过，《33号远征队》恰恰是基于已被视为陈旧的叙事理念的再次尝试。因此，其成功是对过去的电影化游戏叙事理念的“复魅”，也是对20世纪90年代美好“虚影”的重现。
似新实旧：从机制“复古”到角色“复古”
从游戏设计层面来看，《33号远征队》在回合制的基础上，添加了QTE要素（快速反应事件），驱使玩家在回合战斗中使用弹反、闪避等带有动作游戏要素的操作，从而实行回合制的游戏性提升。
在回合制角色扮演游戏中加入QTE，一般被认为是源自任天堂64主机于2000年发行的游戏《纸片马里奥》。在回合制战斗中加入了诸如精准按键、延时按键等带有QTE性质的操作，提升了回合制战斗的乐趣，也使回合制更具策略性与变化性。不过，回合制中加入QTE系统却有更久远的源头。1993年发行在任天堂红白机上的《龙珠Z外传赛亚人灭绝计划》已在回合制中具备较完善的QTE操作系统。与游戏机制“复古”相伴的，《33号远征队》的叙事也堪称一场大型“复古”演出。这种“复古”重新发掘了角色扮演游戏历史中被淹没的故事核心——以角色为中心的矛盾与成长。角色扮演游戏的这类故事核心可以追溯到《最终幻想》。在1991年发行的《最终幻想4》中，主角塞西尔就是一个必须深刻处理自己内外矛盾的角色，其形象也被设计成光明与黑暗两种，随着游戏进程的推进，塞西尔最终会由暗黑骑士转变为圣骑士。类似的故事同样发生在《最终幻想7》的主角克劳德、《最终幻想9》的比比等角色身上。《33号远征队》的主角从玛埃尔到阿莉西亚的身份与意识的转变，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塞西尔、克劳德、吉坦等角色的内在自我的冲突与转变。此外，《33号远征队》角色叙事的表现形式同样带有浓厚的复古意味。当游戏进入到最终结局时，阿莉西亚与镜像维尔索的兄妹之战中，作为战斗背景的音乐作为揭示角色行为动机以及故事主题的重要元素，角色行为动机与游戏内在主题都通过强而有力的角色音乐表现出来。实际上，这种叙事表现的思路，在当下流行的角色扮演游戏中已经很少使用了。我们很难在《刺客信条》《博德之门》《黑暗之魂》等游戏中，如此认真地聆听某一首BGM，并借此理解游戏叙事本身。
现代游戏与游戏传统的重奏
可以说，《33号远征队》将角色扮演游戏的传统与现代游戏的叙事表现巧妙地融合起来。带有视觉奇观式的游戏视觉风格，重现了那个属于角色扮演游戏的浪漫时代。在奇幻世界的大冒险中，将叙事主题聚焦角色的内在性，将角色的塑造视为游戏叙事的重要核心，这一曾被视为圭臬的叙事传统，在《33号远征队》的现代演出之下，重新回到了玩家的视野之中。《33号远征队》在现代游戏环境中，复魅了角色扮演游戏的传统，彰显了角色扮演游戏所具有的持续的艺术感染力，实现了一场现代与传统的游戏重奏，借此重新呼唤曾被玩家遗忘的“美好时代”。
（作者系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