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画是伴随新年而生的民间图像艺术。在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春节里，它不仅是烘托氛围的绚丽点缀，更在农耕社会漫长的演进中，成为中国人迎接新年的重要仪式载体，承载着深厚的民间文化与集体情感。2024年12月，“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从这一名称我们可以看出，该项目落脚于“社会实践”，涵盖了中国人在“过年”期间进行的各类仪式活动与风俗习惯，“贴年画”正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项，是春节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要深入理解年画丰富的文化内涵， 《中国年画十讲》一书为我们提供了重要途径。该书撷取已故民间美术史论家王树村先生的十篇研究力作，采用“总论—地域研究—专题研究”的编排顺序，内容史论结合，兼具学术广度与思想深度，系统呈现了其在该领域的经典论述。
书中谈到，新年贴门神、贴年画的习俗，至宋代已蔚然成风，传承至今。除了具有驱灾祈福、装饰居所的功能之外，这一习俗更包含着鲜明的民间文化逻辑——人们通过岁末“新桃换旧符”的实际行动，从行为与心理双重层面完成“辞旧迎新”的年度转换。在农耕文明中，春节是百姓一年劳作后重要的岁时节点，也是四季轮回中阖家团聚、休闲娱乐的珍贵时光。为此，人们赋予春节浓厚的仪式感：除了参与集体游艺活动，在家庭内部，扫舍除尘后张贴一幅幅色彩鲜艳、寓意吉祥的年画，便成为寄托美好愿望的物质象征。这一仪式的深层意义，在于以年画为媒介，告别过去的疲惫，迎接新岁的安康好运。为呼应这样的情感需求，年画创作者将多子多福、国泰民安等世俗愿景凝聚于方寸画纸，形成了稳定而持久的文化图像表达范式，这也体现了中国民间美术“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的普遍特质。
传统年画的图像体系蔚为大观，被誉为世俗生活的“百科全书”。其题材大致可分为门神门画、戏曲故事、世俗风情、吉祥喜庆等类别，也包括部分反映现实的内容。这些图像的创作根基，多源于民众趋吉避凶的文化观念，是人们对理想生活图景的艺术再现与精神投射。以天津杨柳青年画《庄家忙》为例，作品生动描绘了扬场、轧麦、装包、运仓等农事场景。画中男女老幼衣着整齐、容貌端庄，妇女身穿锦缎罗裙，背景里的屋舍粉墙黛瓦、飞檐饰砖，呈现出一派恬静安逸的田园气象，充分展现了“农家无限好”的诗意美感。然而现实中，繁忙的农事劳作未必如此富有诗意，农家村舍也未必这般规整雅致，这显然是创作者的理想化表达。画作上栏题诗“春种微微粟，秋收囤囤盈。倚仗辛勤力，年年颂太平”，道出了旧时农人终年劳作的艰辛与丰收时的欢欣。在画面叙事中，创作者有意突出丰收喜悦，淡化劳作苦辛，既达成赏心悦目的审美效果，也契合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体现了民间年画美学表达的典型特征。清代李光庭在《乡言解颐》“新年十事”中记载：“扫舍之后，便贴年画”，正如诗句所言“赚得儿童喜，能生蓬荜辉”，道出了这一习俗的生活意趣与精神价值。王树村认为，年画具有重要的文化教育意义。在图像传播不便的古代，张贴于墙上的年画成为长辈对孩童进行启蒙的直观媒介：一方面以画面传递文史典故与生活常识，另一方面通过民众喜闻乐见的图像叙事，宣扬忠勇侠义、惩恶扬善的价值观，将善恶有报、忠孝节义等观念潜移默化地融入儿童的认知。正因如此，王树村在年画研究中尤其重视戏文与历史典故类年画的解读与考证。他认为，这类年画承载了传统画论所强调的“成教化、助人伦”功能，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这些细致的画面考据，为年画研究搭建了严谨的史料框架，也为后续研究奠定了扎实的学术基础。
该书开篇的《中国年画小史》提纲挈领，梳理了年画的发展脉络。随后三篇分别聚焦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开封朱仙镇三大产地的地域性研究。其余六篇为专题探讨，依次涉及门画、戏出年画、战争题材版画、月份牌年画及新年画。这一编排结构，清晰展现了编者的学术思路与选编匠心。从中也可看出，王树村的研究并未局限于传统年画，而是延伸至近代年画的流变与发展，体现出贯通古今的学术视野。
纵观20世纪的年画图像，其风格、题材与内涵的演变，绝非仅仅是艺术形式的更新，更折射出社会结构与思想观念的深刻变迁，堪称一部以图像呈现的近代中国社会发展史。清末以来，中国社会陷入内忧外患的动荡局面，政局更迭与思潮激荡也深刻影响了民间艺术的走向。维新变法后，启蒙思想渗入年画行业，“改良年画”应运而生，部分作品开始针砭时弊、反映现实，突破了传统题材的局限。与此同时，上海开埠带来的商业风潮与石印技术的传入，推动民间年画向广告功能转变，风靡一时的月份牌年画由此诞生。至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为配合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的宣传需要，民间艺人与美术工作者携手创作了大量宣扬抗日救亡、土地改革等内容的新年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随着“新年画运动”全面展开，传统年画产地积极顺应时代，涌现出一批塑造国家形象、歌颂劳动人民的崭新作品。这一脉络清晰表明，年画作为贴近民众、广受欢迎的民间艺术形式，从未故步自封，而是始终随时代演进，在题材与风格上不断拓展、应时创新，展现出顽强而持久的生命力。王树村翔实的考据工作与开阔的研究思路，正为我们理解年画艺术的文化价值与历史意义，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指引。
时至今日，尽管年画的装饰与教化功能随着社会变迁而逐渐淡化，但其承载的文化观念与审美情趣却历久弥新。正因如此，年画依然是当下深受人民群众喜爱的民间艺术形式。随着春节临近，各种题材新颖、形式多样的年画不断涌现。但无论表现形式如何丰富多元，其核心功能与文化内核始终如一。
作为庆祝春节的重要仪式载体，年画以独特的图像语言，承载着人们对阖家团圆、国泰民安的美好期盼。在快节奏的当代社会，年画凭借其与时俱进的表达方式，不仅让春节的文化意蕴得以生动延续，也成为维系民族情感、增强文化认同的重要符号。该书既是对王树村学术成就的致敬与传承，也是对年画文化价值与春节深厚内涵的再发掘与再诠释。
（作者系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