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马河之夏》是邹世奇的第一部小说集,此前她在报纸上发表过随笔、杂感,收录于本书中的大部分作品也曾在各文学杂志和刊物上亮相。从这个角度看,该小说集的出版既意味着邹世奇真正以作家的身份登上文坛,也意味着一种反思与重审,即对其过去写作的回顾与总结。
邹世奇是一个在写作上个性较为鲜明的作家。她已有的作品数量虽不算多,却在语言风格、叙事节奏和题材内容上形成了自己的特点。作为与小说集同名的作品,《牧马河之夏》可谓邹世奇创作的题眼。小说写一位南山镇小学的年轻教师竹青和一群“三下乡”的大学生们度过的难忘的夏天,叙述上充满诗意和青春气息。作为小说核心意象的牧马河,既有一种感人的美,又暗藏着满目疮痍与危机。同样的,小说的情绪是复杂的,一面是对青春往事的追忆,一面是揭开现实的疮疤,将看似纯洁美好的感情放置在世俗层面上考量。“牧马河之夏”是竹青人生的转折点,凝聚了她的美好回忆,也沉淀着巨大的伤痛,成为她后来蜕变的一个原动力。这篇小说蕴含了邹世奇现实题材写作的基本元素。无论是《看见彩虹》中的小晗、《琉璃》中的琉璃,还是《阳光绿萝》中的谢书雯、《原点》中的清如、《让我住在裙子里》的佟丽、《透明女人》中的小丛等,都有竹青的影子,她们经历了共同的命运,发出相似的声音,如同一个女性的自白。
小说集所关注的话题,首先是原生家庭带来的心理创伤。《琉璃》《看见彩虹》《透明女人》等小说道出了组合家庭里失去生母的女孩的遭遇。琉璃将童年时受到的虐待,化为长大后对亲人的讨好,使她丧失了真实的自我;小丛承受着继母的冷暴力,因自卑而失去了很多生活中美好的东西。《阳光绿萝》表现了父母对不同儿女的偏心。“阳光绿萝”本是很温暖明朗的意象,却在作者笔下覆盖着原生家庭的阴影:“只要一茎绿叶,不需要有根;扞插或水培,只需小半杯水,甚至连一捧土都可以不要,便可随处垂下一片绿茵、一丛绿色的瀑布。”绿萝顽强的生命力,是不受关爱后的一种自救,这是对人物命运的隐喻。
邹世奇笔下的女性,大多为富有才华、不甘平凡之人,她们清高、骄傲,却受困于与其自身能力不匹配的位置。佟丽为家庭所累,工作后节衣缩食,在都市中如同一叶无处扎根的浮萍;小丛工作感情双双失利,既无法在工作中找到认同和成就感,失业的男友又卷走了她的全部存款,甚至让她险些失去继续活着的勇气。这些小说都在描写人物的受困,而人物之所以落入如此境地,很多时候都与原生家庭有关。尽管她们身处泥淖,却仍仰望着星空。
邹世奇的小说主要写现实中的受困与不甘,穿插以童年的回忆,结尾则实现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超越,人物至此完成了心理上的蜕变与成长。竹青被沈岩抛弃后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在众人的冷笑与幸灾乐祸中走出了更宽广的人生;琉璃勇敢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背负着骂名,做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选择;清如失去了爱情,却收获了写作上的成长,成为一名真正的作家;小丛逐渐接受了生活的磨难,最后在工作与感情上越发从容裕如。
当然,伤口痊愈了,伤痕仍在。谢书雯在成为大学老师后,仍对过去的经历心有余悸:“你只看到我现在的学历,但你没看到我的中学是中师,我当过四年小学老师,大学是自学考试,读硕士、博士是公费加上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她们也许走出了当初的困境,却可能从未真正从这些伤痛中恢复。在看不见的地方、不为人知的心底,那些阴影仍若隐若现。
同一类故事和人物的反复出现,暗示了一种心理情结的可能,这有点像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中所说的:“假若一种经历在短期内给心理提供一种强有力的刺激,致使心理再也不能用正常的方法来应付抑或适应,并导致心理的能量分配方式受到永久性的干扰,我们称这种经历为创伤的经历。”在这个意义上看,写作实际上展现了一种“故事的疗愈力量”,通过反复重述过去的坎坷经历,并让人物完成克服磨难的升华,从而实现疗愈心灵的作用。曾经的创伤成为作家走上写作之路的原点,助其产出绚烂的文字,而写作本身又反过来抚慰着可能仍在隐隐作痛的伤痕。
只是,作家将笔触过多用于描写作为自身情感寄托的女性形象,而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对男性形象的塑造。小说中的男性要么成为女性成就自我的辅助者,要么沦为陪衬物。这样看来,邹世奇笔下的女性其实脱胎于一部文学经典——《简·爱》。简·爱从童年的阴影中走出,自食其力,最后赢得了罗切斯特先生的爱慕,这与竹青们的人生轨迹何其相似。实际上,邹世奇的写作并没有刻意凸显性别,但作家的情感投射过于集中在女性人物身上,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小说色调的偏差,多少使之流于自怜的情绪。
小说集中为数不多的几篇脱离这一叙事模式的作品,显得尤为可贵。《雕栏玉砌应犹在》《犹恐相逢是梦中》为历史题材,都关注明末金陵的变故,呈现两条互补的脉络。《雕栏玉砌应犹在》写贵族子弟的落魄,重点放在谋生的不易,抽离了宏大叙事,而聚焦于日常生活;《犹恐相逢是梦中》写金陵女子的家国情怀,将个人情爱升华至民族大义高度。《白昼幻影》关注校园,主人公却是一群读研的工科男生,这次作家更沉潜至男性的心灵深处,换了一副调侃、俏皮的笔墨,展现了与《牧马河之夏》等迥然不同的风貌。这些都显示了邹世奇的写作潜力。显然,她具备足够的敏锐度与观察力,去表现自身生活之外的世界,而从此出发,邹世奇可能走出更宽广的写作道路。
(作者系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