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力量

民间长篇大书:不断生长的“活文献”

□李 亚

民间长篇大书,是流传于民间的口头说唱文艺。它以历史演义、民间传说、公案侠义故事为主要题材,通常采用通俗生动的民间语言和“说唱相间”的方式进行表演。长篇大书依托民间艺人世代相传的默记腹本或手抄底本,根据现场环境和听众反馈即兴表演,在口耳相传中融入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民俗风情和民间智慧。

我硕士阶段的专业是电影学,在接触民间长篇大书之前,我的主要兴趣是纪录片和纪实摄影。参加工作以后,我一直为找不到好的创作题材和研究对象而苦恼。2012年冬,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关注到河南宝丰县的马街书会,这是一个民间说书人自发组合的行业交流交易集会。我搜集了关于马街书会的相关信息,了解到这是一个一年一度的民俗奇观,会期在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三。据说届时有成千上万的说书人,从四面八方汇集到马街这个伏牛山下的小村里,场面非常壮观。这些信息让我非常兴奋,决意要去一探究竟。春节一过,我就迫不及待地筹划起了行程。当然,那时候我的身份还是一个有电影专业背景的记录者,属于典型的“视觉动物”,内心期待的都是能够让人拍案的视觉奇观,对于后来吸引我的民间说书,当时的我还一无所知。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次偶然的行动,竟成为我研究方向的一个转折点,自那以后,我的研究重心从时髦现代的视觉艺术转向了冷门的民间说唱艺术。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马街的土地,冬日的寒风里,那片开阔的麦田给我的冲击至今让我难忘。弯弯曲曲的应河迤逦而过,河岸边的麦田里散发着清冷的气息。没有华丽的舞台,也没有精致的布景,说书艺人们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就着麦田的地势,摆开架势说书亮艺。一时间,三弦、坠胡、大鼓的声响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交响曲,绵延数里不绝。放眼望去,各色旗帜随风招展,竖在农具上的扩音喇叭随处可见。艺人的身影错落分布,有白发老者端坐马扎,闭目弹弦,述说征伐别国的历史传奇;有中年艺人跺脚挥扇,将公案故事说得悬念迭起,引得围观百姓的阵阵掌声。

那次马街之行,我的确拍摄到不少自认为还不错的影像作品。返回之后的很多天,书会场上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的乡音一直在我的耳畔回响,民间艺人鲜活生动的表演引起了我的深思。此后每年过了春节,我都会如期到马街采风。随着接触的深入,我发现民间长篇大书具备口头文献的特质,有着区别于纸质文献的独特生命力。这些脚本绝非一成不变的“死文本”,而是在世代传承中不断生长的“活文献”。河南坠子艺人张梁焱告诉我,她演唱的《大红袍》既延续了祖辈传下来的“海瑞赶考途中救美——与严嵩结怨遭其陷害——扳倒严嵩沉冤得雪”的主线,又在细节处不断更新迭代。比如,在讲到海瑞为张宝垫银解围的情节时,艺人会加入明清时期河南当地的集市贸易场景;说到严二抢亲的桥段,会穿插民间流传的歇后语和俗语;就连海瑞断案的细节,也会根据听众的反应,或增或减关于民俗礼仪的描述。这种“核心程式不变,细节即兴生发”的传承方式,让长篇大书既能保留文化基因,又能紧贴时代脉搏,成为记录基层社会变迁的“活化石”。

在调查民间长篇大书的过程中,很多理论问题一直困扰着我。2022年,我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跟随吴文科先生攻读曲艺史论方向的博士研究生,从此正式踏上了系统研究曲艺的学术之路。博士学习期间,我一边跟随导师学习曲艺基本理论,一边更加深入地思考这些年采集到的长篇大书。从昔日的视觉记录者,到如今的专业研究者,身份的转变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些口头文献不仅是文艺作品,更是承载着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载体,其口头文献价值远不止于文学叙事。

礼失而求诸野。这座口头文献宝库中,蕴藏着诸多鲜为人知的文化秘密。首先,曲本中保留了大量已经在日常生活中消失的方言俗语,是语言研究的珍贵文献来源。那些在现代汉语中难觅踪迹的词汇、句式,在艺人的口耳相传中得以完整留存,为方言演变、语言史研究提供了鲜活的样本。其次,长篇大书中对所在地区历史上的民风民俗、生活细节的细致描摹,恰好能补正史之阙。长篇大书里不仅有帝王将相的征伐叙事,也有一般民众的生活图景,如河南坠子《大红袍》中对明清宛平县衙运作的细致刻画、对北方民间婚丧嫁娶的生动记录,以及对春种秋收、市集贸易、五行八作的真实还原,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鲜活的“民间中国”。最后,说书人的表演方式、表演技巧都天然带有丰富历史信息。譬如皖北大鼓艺人吕连良模仿的明清市井“吆喝声”就极具历史文献价值,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吸引听众的话术,或为宋元时期“叫果子”等勾栏技艺的遗存,可为曲艺、戏曲的起源与演变研究提供重要参照。可以说,民间长篇大书是中国的“民间二十四史”,也是世道人心的万花筒。

由于说书艺术的式微,口传心授的民间说书随着老艺人的离去,正面临失传的风险,因此抢救整理优秀曲本迫在眉睫。在多年的田野调查中,我走遍河南、山东、安徽等地的民间书会和乡村书场,陆续搜集整理了《大宋金鸠记》《回龙传》《大明英烈传》《大红袍》《阴阳配》《罗成算卦》等多部珍稀曲本,累计110多万字。仅《大红袍》一部大书就涵盖了河南坠子的东路、西路、北路以及皖北大鼓、南阳鼓儿哼、豫东大铙等多个曲种、流派的不同版本,每一个版本都带着独特的地域文化印记和艺人风格特质。

在马街书会的走访中,我发现年轻艺人越来越少,许多老艺人年事已高,却找不到合适的传承人。更令人惋惜的是,许多艺人的“腹本”——那些未被记录、仅靠记忆传承的曲本,正随着老艺人的离世而永久消失。抢救这些口头文献,不仅是保护一种文艺形式,更是守护一段段鲜活的民间历史。

如今,每年的正月十三,我依然会如期前往马街。站在麦田里,看着艺人弦歌不辍,听众聚精会神,我愈发深刻地体会到,民间长篇大书作为口头文献,不仅是过去的遗产,更是当下的资源。它承载着民众的集体记忆,传递着民间的生存智慧,是哺育未来文化的沃土。这一别有洞天的宝库,需要我们以敬畏之心去探索和开发,让这些流淌在口头的文献,跨越时空,滋养后人。这座口头文献的宝库,应如同马街的麦田,年复一年,孕育文化的新芽,在华夏大地上绽放出持久的生命力。

[作者系洛阳师范学院文学院副教授,本文系教育部“黄河中下游民间书会调查研究”(项目21YJCH074)调查随笔,图片由作者提供]

2026-01-19 □李 亚 1 1 文艺报 content82454.html 1 民间长篇大书:不断生长的“活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