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当代“快节奏”的工作生活,书画修复确实要“慢”上许多。
与一些经过一两年系统学习便可以着手进行实操的修复类别不同,书画文物的修复要经历更加漫长的“筑基期”。由于纸张的脆弱性、修复方案的差异性以及装裱形式的多样性等原因,一位书画修复师从接触这项工作,到能够独立修复一件书画文物,需要练习大约五年的时间。在进入博物馆工作后,我才知道我在本科期间学习的书画修复知识与操作训练,仅仅只是接触到这一技术的皮毛。幸而上海博物馆的修复团队有传统的师徒传承体系,我的师父黄瑛老师是一名经验丰富且有家学渊源的书画修复师,同时也是上海古书画装裱修复技艺非遗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我在她的指导下稳扎稳打地系统学习了古书画文物的装裱修复。
书画文物的修复方法比其他材质文物的保护修复更加传统,使用的材料和修复工具主要依靠手工制作。刚开始学习书画修复的时候,我们要动手打造自己的专属工具,例如用钢针与宣纸条制作针锥,用磨刀石给马蹄刀、刮刀开刃,将竹片削薄、打磨光滑做成竹起子等,这些工具将陪伴修复师十数年,是修复师最熟悉的“伙伴”。
犹记得刚开始工作的头两年里,我每天到工作室擦完裱画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自己制作的棕刷在板墙上来回排刷半小时,这个过程很累,但能够在锻炼“棕刷功”的同时让棕刷原本粗糙参差的刷头更加规整、有坡度,不容易破坏脆弱的纸张。此外,确保裁纸时每一刀之间不能产生肉眼可见接口的“刀功”、根据不同的纸张调整轻重与方向均匀上浆不起毛的“排笔功”、靠控制水温水速与搅拌力度打出没有面筋颗粒的浆糊等,都是书画修复师必须掌握的基本功,而这些都需要经过不断重复地训练才能练出手感。可以说,书画装裱修复的每样工具、每个操作手法,都是靠反复地使用和练习打磨而成的。
在跟随黄瑛老师三年多的学习过程中,我通过装裱复制品的方式一边熟悉立轴、手卷、册页、镜片、扇页、对联等各类装裱品式的制作过程,一边学习不同原料、厚薄、原产地乃至不同纸厂生产的纸张特点,同时锻炼出熟练的基本功与专业的操作手法,之后才在师父的带领下进入到下一阶段——真正接触书画文物,做好辅助工作,俗称“打下手”。
对待书画文物需要百分百的专注度。在进行修复操作前,要用图文详细记录下文物的保存现状,评估受损的严重程度,一些比较重要或有特殊研究价值的文物更要做好一系列科技检测分析工作,例如用显微镜观察纸张纤维结构,用扫描电镜观察填料和污染物,通过拉曼光谱与X射线荧光光谱对矿物质颜料与印泥的成分进行鉴定等。有经验的书画修复师可以通过观察和触摸大致判断出纸张的类型和主要成分、判断画心颜料墨迹的牢固程度,但进一步的研究依然需要借助科学仪器来得出更加精确的结论。有时肉眼无法观测的细节,可能会成为影响修复方案的制定和后续保存效果的关键。
在做完科学检测、记录好保存状况并制定出修复方案后,我们就将开展以“洗、揭、补、托、全”五大工序为主的古书画修复工作,即清洗画心、揭去老化覆背纸与命纸、补洞或隐洞、托新命纸、全色接笔,每道工序都会根据画心情况进行相应的调整。
清洗画心时,我们会根据颜料墨迹是否存在掉色问题而选择性地在清洗前增加固色环节,若是画面矿物质颜料部分较多,就使用骨胶调配的胶水在易脱落部分加固两到三遍。若是书法作品,则选择用密封袋隔水蒸画,使墨迹中的胶质恢复黏性。
在揭画这一步中,修复师要通过观察画心厚薄、纸张韧性与残缺程度判断是否需要揭去原命纸,若揭去会导致画心的二次损伤,那命纸就应该保留。
补洞一步是根据画心残缺部分的面积与分布,使用补纸在破洞背面进行补洞,或是将下一步“托画心”提前,在整托完画心后于命纸背后“隐洞”,无论怎样操作,都需要沿洞口“刮口子”做出坡度,保持画心残缺部位厚度与其他位置一致,舒卷时不易产生起空与折痕。
在托画心前,还有不容忽视的准备工作“染命纸”,即通过观察清洗晾干后的画心颜色,配染稍浅于画心并色调和谐统一的颜色纸作为命纸,厚薄根据画心调整,托命纸时纸张帘纹也要与画心一致,命纸四周大于画心作为上墙全色时的贴口,并在背后安置“隐助条”。
从以上种种举例中可见,所谓五大步骤在实施操作时远远不止五步,这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灵活调整的过程,各个修复环节相互影响,其中一个微小的失误在步步累积后就可能影响最终修复效果。因此,书画修复师需要从头至尾保持精神高度集中,并不断思考判断,在面对不确定问题的时候及时叫停,经过试验与探讨后再平稳推进下一步工作。
除了传统书画文物的修复,如今我们接触到的各类纸张工艺品越来越多,像是剪纸、折扇、玺印拓片等展品,都要进行修缮或托裱。这些不常见的修复对象,往往就需要依靠修复师对纸张特性的了解和处理类似文物的工作经验来处理。我的师父有四十余年的工作经验,但她仍常和我说自己还在持续学习这一项技能,这是一份干到老学到老的事业。中国的书画修复有千年的漫长历史,在一代代手工艺人的改良创新中发展成熟,我们站在前辈的肩头,借助科学仪器进行更精确的观察检测,依旧会遇到许多少见或未见过的纸张、颜料和病害,每件书画有它独特的“病历”,而我们作为文物医生,需要“望闻问切”,对症下药,根据具体情况调整处方,其间,经验与探索缺一不可,接触到新的案例对于修复师而言既是挑战,也是学习创造的难得机遇。
自从上海博物馆东馆开馆后,我们的修复工作也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在文物修复展示展区,观众可以隔着一面玻璃屏了解文物修复过程。这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挑战——如何不受外界因素的影响,从容且规范地高质量完成装裱修复工作?随着文物修复走进荧幕、走进互联网,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兴趣和关注,文物修复师走进大众视野成为未来发展的必然趋势。让大众更加了解文物修复,增强文物保护意识,增强文保行业的社会影响力,也成为我们这一代文物工作者的使命之一。面对节假日巨大的客流量,我们起初都有些紧张,恰逢那时有一批赵朴初先生的书法作品急待装裱,但进入工作状态的大家纷纷找到了熟悉的节奏,在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情况下不知不觉淡忘了观众的存在。渐渐地,大家不再受外界的影响,这种工作方式提高了每个人的专注力。隔着玻璃幕墙,修复师与观众各有收获。
近五年的工作让我逐渐发觉书画修复与自身性格的适配性,它将许多与人之间的沟通转移到了文物本身,给予了我一个非常平和、纯粹的工作环境。书画修复是一项需要岁月与经历打磨的事业,打磨的不仅是技艺,还有心性。有时一幅残缺严重的画,需要修复师经过数月的全色接笔方能补全,达到各个角度都有完整视觉效果的“四面光”。完成这项一人与一画从日出对坐到日落的工作时,仿佛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只余下内心的充盈与平静。大众想象中的书画修复师可能是气质沉静、操作文雅的,但实际上修复同样需要足够的体力,工作时往往需要站立一整天,砑画时来回推砑画轴数遍仿佛“举铁”,装画轴天地杆时需要用到电钻、锯子,在锻炼动手能力的同时还锻炼了身体,做到“粗能锯木、细能穿针”。如果说我最初选择书画修复是因为缘分,那在经历与书画相伴的数年时光后,它已成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都说修复行业要耐得住寂寞,我想对于合适的人而言,或许并不会觉得寂寞。
上海博物馆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书画修复工作者,有些老师远赴海外,在大英博物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等机构修复中国书画文物,活跃在守护中国文化遗产的前线上。这是一份值得终身为之努力的事业,而我的书画修复旅程才刚刚开始。老一辈书画修复师的坚守与传承,深深影响了年轻的修复师们,无论身在何处,时代潮流如何变幻,总有人伏于案前,为下一个百年守护历史的记忆。
(作者系上海博物馆文物保护科技中心书画修复组助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