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俗派》是青年作家渡澜的首部长篇小说,语言风格鲜明,与其短篇小说集《傻子乌尼戈消失了》一脉相承。在带有魔幻色彩的绚烂叙事中,故事缓缓展开,哲学思辨也逐层深入。
阅读《常俗派》的体验,难以用任何确切的词语来定义。翻开引言的一刻,读者便仿佛走入她用诡谲文字编织的幻境,成为一出好戏座上的宾客。只是这座剧院空空荡荡,这是一场无法与他人共享的、只属于自己的梦。现实世界中一切被规定的经验在此被搅碎,文字所描述的一切仿佛都脱离了原有秩序——这不是某个遥远的蒙古族生活区域,而是世间根本无从触及的不可名状之地。阅读时,你甚至脱离了原本的观演位置,如同被倒置于舞台顶端,以颠倒的视角重新注视世界。死去的马仍在荒原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就像人日复一日奋力活着那样。
《常俗派》的引言中交代,“我们”的舅舅是一位脑萎缩患者。这位与常人视野迥异、不被正常秩序所接纳的“非正常者”,在小说里却被视为智者。舅舅亡魂的碎片散落世界各处,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人世,他的唇间传递出如预言般的古老曲调。舅舅究竟诉说着什么?又想传递什么?在部落神话般的氛围里,在舅舅如同古希腊哲人般的戏剧台词中,透过“我”逐渐扭曲的视角,这一切都难以被准确定义。这是一种荒诞的、被解构又重组的叙事。最终,舅舅化作了“我”自己——他亡魂的碎片,仿佛镶嵌进每一位翻动书页的读者胸口。死去的舅舅补全了“我”灵魂的一部分。从他去世的第二天起,“我”便继承了他那非常态的视角。原始的暴力在略带童真的孩子眼中,竟透出一丝轻柔。舅舅在所有人与物的影子里行走,人世间的常俗被轻易颠覆。蒙古族特有的神秘性,附于舅舅流转的灵魂之上,使他成为动物、植物,成为携带草原气息的载体。那些非常规的男人与女人,如同被人们精心雕琢、拼贴成的美丽或可怕的假人。但他们内里都是舅舅——是人类对爱恨生死无解却仍要追问的命题,也是全人类共同面对、难以调和的精神困境。
阅读这部作品,会发现其中草原牧民的生活既写实又如梦似幻。在真实与虚构的裂隙中,神话与童话色彩交织为一,遥远未知世界里的古老歌谣,汇聚成新的旋律。那不是一片现实存在的草原,而是属于渡澜语言世界中的精神草原。自由的蒙古马奔跑在无边的荒原,马蹄踏碎寒露,天色始终未见明朗,草叶间却飘散出混合的食物香气。被牧民豢养的羊,面容温驯如人,又似西方神话中恶的化身。这片草原承载着古老的野性,也流淌着东方的血脉。一切语言文字化为简练的符号,它们单向却富含多义,只为构建一个反叛常俗的世界。
舅舅的灵魂不断流转。他没有确切的肉体,最终成为“我”自己。在透过舅舅的灵魂观看世界之后,“我”究竟是回归自己的肉身,重新落入俗世奔忙度日,还是意识到人生各阶段所遇见的那十二副扭曲的肢体骨架,其实都是自我的镜像?人的灵魂没有真正的容器可以承载,而草原上万物皆有灵魂。当人行于常俗的脉络中,俯瞰自己已逝的年岁时,是否会涌起一种原始而无名的恐惧?在那片无人能真正踏入的荒原上,日夜奔跑的马,永远不会留下影子。
《常俗派》延续了渡澜一贯的写作风格,文字在她笔端跳跃,色彩鲜艳却布满纹路。这部长篇小说通过十二个段落,构筑出一个完整的“我”,叙事结构跳脱常规,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交错并置,却又和谐相融。作者扎根于蒙古族文学艺术的土壤,血肉丰满而又成功挣脱了固化标签。这种持续的创新与对生活本质的深思,正是这个时代的文学所需要展现的。
(作者系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艺术学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