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是刘慈欣《三体》获得雨果奖10周年。相关数据显示,《三体》系列已在全球累计销售超3000万册,也刷新了中国图书译著在全球图书馆馆藏数量的历史峰值。10年前,《三体》推开了中国科幻走向世界的大门,也点燃了全行业的创作热情与市场活力,中国科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增长期。
然而,在爆发式增长的背后,深层隐忧正逐渐显现,其中之一就是优质原创文学作品的供给短板。跟风写作、题材趋同的科幻作品屡见不鲜,兼具科学硬核与文学质感的精品力作依然稀缺。在新一轮科技浪潮中,中国科幻如何在幻想与现实、技术与人文、本土与世界、艺术探索与大众消费等多重张力中,推出更多具有原创特质的优秀作品,成为青年一代科幻写作者面临的新课题。
日前,在由《人民文学》支持、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主办的“科幻文学与青年写作之可能”学术研讨会上,来自科幻创作、研究和出版界的近20位专家学者围绕上述议题展开了深度研讨。“科幻文学是人类想象力、文学创造力与科学精神的融合载体。”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何向阳在致辞时谈到,科幻文学在当下中国呈方兴未艾之势,在科技强国建设与文化自信提升中作用愈发关键,为讲好中国故事提供了新叙事范式。青年作家是科幻文学保持活力的核心力量,其作品承载着对世界的感知与新时代青年的责任担当。她表示,中国作协历来重视科幻文学创作,未来将持续与各方携手为青年科幻作家铺路搭桥,营造鼓励创新的良好生态。
从1978年开风气之先,发表童恩正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到2025年刊发颇具前沿感的科幻话剧剧本《量子幽灵》,《人民文学》主编徐则臣细数了该杂志发表科幻作品的历史传统。他认为,科幻文学以自由、新鲜感和独特的时空表达方式关注人类命运共同体与宇宙,打开了广阔的创作空间。科幻文学在与传统文学深度融合的同时,已经构成当代文学重要的生长点。
科幻写作是一种复合型写作,既需要以科学技术知识为基础,也离不开丰富的想象力和精湛的文学表达能力,青年科幻人才的培育离不开学院教育。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张莉细数了这十年来文学院在科幻领域的丰硕学术成果,她谈到,未来将采取多种方式吸纳更多科幻创作研究人才,助力青年科幻写作者创作出匹配时代的优秀作品。
“科幻文学的勃发是时代发展与改革开放的成果,受益于中国经济、科技的快速进步。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世界不确定性为科幻创作提供了更大的想象空间。”科幻作家韩松经常在微博上分享对当下青年作家创作的阅读感受。他尤其观察到,在技术喧嚣中,一种反向的创作趋势正在增强:科幻创作愈发注重文学性、情感复杂性与人性幽微的刻画。细节的精妙和情感的柔软受到重视,改变了过去科幻创作片面追求宏大概念和数据的倾向,这是对AI时代“何以为人”的深度回应。
想象未来中国的必要途径之一,就是想象未来城市的样子。作为一名高级城市规划师,青年科幻作家顾适对未来城市空间的想象已经成为其科幻小说鲜明的底色。在她的创作方法论中,想象未来,也即想象一种人类所身处其中的全新的空间结构,城市规划就是对真实未来的计划,基于可实现科技和近未来场景的灵感,科幻创作自然而然分为推演新场景、塑造新角色、形成行动力等步骤。
中国科幻的勃兴,证明其也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生成的内在部分。如何健全这一学科的独立话语系统乃至学科体系,解决这一问题有赖于年轻一代创作和研究者不断改进。对此,青年科幻学者任冬梅提出了具体的建议,比如完善人才培养体系,增设相关课程、扶持社团、优化奖项;强化产业协同,建立青年作者挖掘渠道,保护创作个性,推动技术与科幻融合;青年创作者坚守文学初心,深入挖掘科技背后的人性困惑,拓宽知识边界,形成良性创作共同体。
“趁年轻,写科幻。”纵观中外科幻史,许多作者在出版自己的代表作时不满45岁,青年的开创冲动与激情是科幻蓬勃的核心动力。华语科幻星云奖组委会主席助理阿贤结合星云奖近年来的评选谈到,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池塘”里,被柴米油盐、社会规则等日常生活所束缚,科幻创作者应挣脱“池塘”视野的局限,借科幻之力跃入“星海”,在更广阔的时空中审视人类命运,建构属于新时代科幻文学的话语体系与叙事逻辑。
在AI写作越发泛滥的当下,杂志、期刊等传统出版阵地遭遇严峻挑战。《科幻世界》编辑汪旭通过数据和案例分析认为,目前《科幻世界》投稿作品中AI稿件占比约10%至20%,地球与宇宙灾难、AI觉醒等题材“撞车”严重,AI稿件情节套路重复,“目前还处于比较好辨认的阶段,但未来如何不好说”。在她看来,青年创作存在三大误区:重设定轻情节、传统与科幻割裂、跟风写作缺乏个性,因此建议青年创作者保持双重视角、打磨情感内核、从小切口入手,形成独特的个人风格。青年科幻作家段子期和鲁般看到了当前题材同质化、故事模型陈旧等创作问题,因此选择接受系统化学院教育,朝向中国本土的历史文化深处走,试图以问题意识为驱动,探讨硬核科技想象与时代新问题,让科幻的创意与思想通过有质感的语言抵达文学核心。
面对时代发展与技术变革,科幻从业者认为,传统科幻的现实与幻想边界已逐渐被科技发展瓦解,科幻写作的意义必须得到重新思考。未来的科幻写作不仅要不断捕捉动态现实趋势,提供多元想象与理解世界的可能性,更要敢于承担时代所赋予的责任,从自发创作转向关注当下、关注“国之大者”的自觉创作,跳出人类日常经验,不断拓展思维边界,以想象的方式与未来世界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