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科幻

科幻文学

呼唤技术想象的创造性视野

■詹 玲

近些年来,中国科幻小说作为当下文坛一道鲜亮的风景,始终保持着快速发展的势头。虽然未能再现像《三体》那样令人震撼的史诗级作品,但不断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一个个小惊喜,让大家看到这股创作力量依然新鲜、蓬勃,充满生机与活力。2025年的创作同样如此。

从亲情友情视角探寻“何以为人”

传统科幻小说惯于用“what if”(如果……那么)这样的叙事结构来推动情节发展,由此也导致小说中故事的分量往往大于人的分量。作家愿意花费巨大的精力搭建思想的实验室,从抽象的科学哲学高度洞察历史、检视人性,却难以深入人物情感内里进行细致描摹。不过,随着高新科技全方位渗透人类日常生活,情感作为深植于人类身体感知、生理状态和行动倾向之中的具身性存在,越来越受到科幻小说家的重视。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伊恩·麦克尤恩的《我这样的机器》、金草叶的《馆内遗失》以及中国科幻作家张冉的《止水》、路航的《心语者》、宝树的《中元节》等小说,皆从近未来AI、意识上传等技术想象出发,将人性与情感作为矫正算法理性过度规训的技术社会的核心力量,并以此重建日益稀薄的人类社会关系与意义感知,探寻新技术时代“人何以为人”这一存在的本原问题。

这样的创作趋势很大程度上推进了科幻小说的情感表达。就2025年的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现场而言,情感叙事数量众多,且相较于以往,这些作品更注重深入挖掘情感的内涵,着力展现友情、亲情与爱情等的温暖与细腻。杨晚晴的《金桃》、陈楸帆的《刹海》均以少年主人公与友伴的冒险历程为情节主线,书写少年们遭遇诸般挫折,携手突破各种困境结下的真挚情谊。不论《金桃》里的莫潘、伊嗣与陈持弓,还是《刹海》里的新星、伊侃、奇亚玛娜和图图,这些少年们结成“蝼蚁的同盟”,皆为维护自己心中的理想,向那些为了利益不惜出卖一切的成人世界说不。类似的情谊还出现在陈虹羽的短篇小说《燃烧的星星》中的人物如千、蔡菜、星姐等身上。他们怀着各种目的来到太空城,最终结成同盟,投入拯救城市的行动中。这些作品都以青少年群体为行动主体,讲述他们如何以纯粹的理想与道德为纽带,携手对抗不公或灾难,强调自由、正义、友谊、忠诚等价值立场。伙伴之间的深厚友情作为主人公获得前行的勇气和建立责任担当意识的强劲动力,在其成长过程中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欧洲、美国、日本的科幻小说的情感叙事以友情、爱情居多,亲情主题较少。华语科幻里的亲情叙事相对较多,且篇篇精彩。具有代表性的有何夕的《伤心者》、刘宇昆的《折纸》以及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等。2025年中国科幻小说的一大亮点,是有多篇作品聚焦母子情感展开故事。譬如阿缺的《虚影人生》里,主人公李同依赖虚影眼镜获取灵感、逃避现实,却从未察觉真正的灵感并非来自虚影眼镜,而是与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共处的点滴。母亲为不拖累他而自杀,这样的牺牲成为最沉重的救赎,让李同幡然悔悟,却因无法弥补的亲情缺失而痛彻心扉。小说尖锐地揭示了现代人依赖技术“优化”生活时,真实的情感联结可能被异化的危险,提醒读者那些与亲人之间琐碎的、无法被快进的日常,或许才是人的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张芷维的《给母亲的伴者》想象未来人类发明“伴者技术”,外星生物成为人类陪伴亲人的替代性存在。小说里,不论主人公母亲对“伴者技术”的坚决拒绝,还是女先锋选择与伴者共同停滞在时间尽头,都在告诉读者,陪伴的本质是亲人在彼此时间中的共同在场。齐然的《命定之玉》里,冒名顶替的女儿为报答母爱,不惜接受基因手术,将自己彻底变为那个真正的女儿;然而,早知真相的母亲却始终将其视为己出。非血缘的母女却演绎出超越血脉的深情接纳,这样的情感张力加之不断反转的情节设计,让人赞叹故事好看的同时,也被真挚诚切的情感深深打动。类似的亲情故事还有灰狐的《母探四郎》、程皎旸的《痞胎战士》、捕马的猫的《弦外之生》等。

中国科幻小说因长期被纳入少儿文艺范畴,其情感叙事历来偏重青少年视角。近些年来,社会现实中的爱情关系遭遇诸多困境,这也促使不少作家转向书写更为稳固的情感纽带。关注同伴友情与母子亲情,亦可被视为中国科幻作家的一种尝试:从中国传统中的集体主义精神与“孝悌”文化里,重新发掘并建构人与人之间深度的情感联结。

诗意的开掘与叙事的细化

在不少读者的概念认知里,科幻小说常被视为类型文学的一种。究其原因,多少与科幻小说创作往往更注重故事的创意、情节或知识传递,忽视叙事技巧的锤炼有关。近两年来,这样的情况有了很大改变。越来越多的青年作家已经不满足于讲完整的故事。他们开始思考如何在叙事语言、细节以及结构等方面下功夫,为读者呈现有质感、有艺术表现力的故事。2025年的中国科幻小说创作在叙事艺术方面取得令人欣喜的突破。这些作品通过敏感性的细节、精巧的理性控制以及以轻击重的张力建构等手法,让科幻想象于理性的知识基底之上,搭起充满诗意的“人性小庙”。譬如宝树的短篇小说《俱芦洲》,身患“超激综合症”的主人公在心跳极速时能进入“主观延时”状态,却须承受剧烈痛苦。为此,他选择放弃爱情与梦想,安稳度日。然而,在旧爱陷入绝境时,他还是毅然全力为她化解危机,并永远以垂死之态停滞在了时间的缝隙中。小说的情感描写细腻而克制,将主人公对爱情的隐忍、对平凡的妥协,还有对旧爱始终未熄的关怀置于平静的叙述中娓娓道来。然而,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却不时被静流之下暗涌的遗憾、痛苦与不顾一切的激情震荡心灵。

如果说宝树尚是在科幻小说内部来精细化写作的技巧,那么齐然、廖舒波则是将触角外延,尝试借鉴现实主义文学的叙事之道和现代主义文学手法,来拓展科幻小说叙事的可能性路径。齐然的《白日梦蓝》以东北连环凶杀案为主线,穿插少男少女朦胧的情感,将读者带入类似班宇小说《漫长的季节》中的感伤情境。与后者一样,小说也采取了多时间线互相追逐、缠绕的赋格手法。当所有的时间声部在结局处汇聚、解决,形成一个完整而震撼的“和弦”时,命运的真相与情感的重量骤然推向读者,猝不及防的厚重与苍凉,似乎连叹息都只能戛然而止。此外,作家用“一日轮回”的时空折叠与“永远困在时光里的女孩”等科幻设定,将时间处理为重复与定格的一帧帧摄影胶片,进一步加深了青春的怅惘与岁月的蹉叹。廖舒波的《火星绮梦》开篇便借用汪曾祺的话“写小说,就是要把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说得很有情致”,展示了自己的创作雄心。小说用三则小故事串联而成,旨在用细小的碎片想象展现科技与未来之中平凡生活的诗意。以故事“红砖”为例。尽管徐冰与童年玩伴虚拟人潘越之间情谊深厚,但作家在描写潘越被删除、徐冰多年后用分身与其重聚首等情节时,均采用平静的笔调和简练含蓄的语言,将强烈的怀旧与失落情绪压制在冷静的事实性陈述之下,这样的理性控制手法反而营造出冷峻而富有诗意的叙事张力。修新羽的《机器引导自由》借鉴《喧哗与骚动》式的多视角交叉、跳跃与互文叙事,呈现“自由机”帮助、救赎人类,又催生依赖与精神控制的技术物悖论,深刻隐喻了当下时代的人机复杂关系。

以文化诗性为底蕴,深入民族精神内里

如何创作出具有中国风格与中国气象的科幻小说,是一代代中国科幻小说家不断思考和探索的目标。近十年来,中国科幻小说在文化思想的本土化建构方面取得了重要突破,即从过去披上传统文化的外衣,逐步深入到对包括技术哲学在内的中国文化精神内里的审视,并以此为基础,反思西方现代性与后现代性进程中的问题。2025年的科幻创作在这一方向上仍处于积累和深化阶段。

首先,技术乌托邦想象保持了之前的创作水准。更多的作家投身人与技术和谐发展的未来想象,这使得中国科幻与西方在技术价值观方面表现出的差异更加明显。与前两年的《心语者》(路航)、《菌歌》《双雀》(陈楸帆)、《待我迟暮之年》(凌晨)等作品相似,2025年,路航的《护鸟笛》、徐见的《我能看见函数的极值》、李悦洋的《神经回响》、王苏辛的《残章》也以乐观的技术想象向读者预演了近未来技术进步可能给人类带来的美好。《护鸟笛》里,智能鸟哨里的AI觉醒后,与人类达成护鸟协议。人与鸟借助AI实现自如交流,从而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我能看见函数的极值》里,超级人工智能的出现不仅终结了正在进行的人类战争,更作为仲裁者显著减少了世界上的冲突。《神经回响》中的神经信息信号采集技术,成为亲人情感深度沟通的桥梁。《残章》通过主人公林夏制造身体谎言以对抗算法规训的想象,探讨人类在借助智能技术与算法增强身体能力的同时,如何保持身体控制权的可能路径。这些小说里的技术想象贴近日常、充满温度,让人对于新技术时代的未来抱有了更积极的期待。

其次,一些作家在创作中尝试将道家哲学等思想资源融入科幻想象,并由此延伸出对历史或现实的新思考。譬如陈楸帆的《神笔》则描绘了一支如传说中的“神笔马良”般可化虚成实的AI神笔。作家并未止步于奇幻的想象,而是借由AI神笔作为语言模型如何干涉物理时空的思考,揭示“物质与信息之间隐藏的共性——一种流动的、虚无的、递归的‘道’”,探讨了现代科学与传统道家哲学在本质上相通的可能性。这种对道家哲学思想的科幻演绎,很好地实现了中国文化精神在新技术时代的创造性转化。

还有不少科幻小说延续古典重述的创作路径,为中国神话传说、古典文学注入科技美学的新奇张力,同时也拓展着科幻想象的边界。池塘鲤的《少女与夸父》将神话“夸父逐日”里的夸父想象为人类末世时期造出的太阳能机器人。夸父追逐太阳奔跑的行为,被诠释成为地球剩余人类提供能源的方式。燕垒生的《昆仑》选取《穆天子传》中周穆王拜会西王母这一记载模糊的故事片段,想象周穆王实为先进文明派至地球的第五代智能机器人,为保护人类繁衍而对抗其制造者,最终失去永生功能的悲剧。段子期等的《倒悬海》以“倒悬海”“矢量雾”“无足云雀”以及“归乡虫洞”等兼具古典怪谈与现代宇宙科技概念的意象,将个体的生命旅程升华为宇宙尺度的抒情乡愁。类似的还有涂远晴的《大遮山怪谈》、吟光的《海上舟之江南游人》、高悦坤的《西厢记·机械观音》等。与此前诸多同类作品相似,这些小说通过未来与传统时空的交织与碰撞,形成巨大的叙事张力与间离美学效果,展现出传统文化中蕴含的诗性精神与人文关怀,拓展了中国文化精神的现代表达维度。

亟待提升的技术想象力

2025年度科幻小说在情感表达、叙事策略方面创作水平稳步上升,作家们对于中国科幻小说的本土化书写问题的思考也有所深化,其创作越来越表现出向主流文学靠拢的趋势。许多科幻小说家已经意识到了叙事的重要性,并努力学习主流文学的叙事技巧、情感表达,有温度、有诗意的作品也越来越多。一方面,我们应当肯定科幻作家们从叙事艺术已高度成熟的严肃文学领域汲取创作经验,这有助于提升作品的叙事深度与艺术感染力;另一方面,也需警惕创作中出现的一些问题。不少作品虽以“近未来”设定照见现实、探索人性,借助陌生化的美学张力制造阅读的新鲜感,但其技术想象本身的创造性与创新性往往不足。有些小说技术构思明显借鉴经典科幻,故事情节老套,作家的思考也未能超越前人。技术想象所蕴含的创造性视野,是科幻之于文学,乃至人类社会发展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所在。我们之所以不断追问为何尚未出现超越《三体》的作品,从根柢而言正是对那种具有卓越创造力的技术想象的期待。虽然这一期待极高,但相信它终将转化为激励作家们实现创造性突破的内在力量与坚定信心。

此外,尽管整体上看,中国科幻小说的叙事水平已经有了较大提高,但依然存在不少问题。其一,在长篇创作中,作家对叙事节奏与结构编排的把控力普遍较弱。譬如梁清散的长篇新作《开始的结束之枪》将生化武器想象置于晚清日俄战争的时代背景中,本应是一部融合生化科幻、谍战与平行时空等元素的佳作。不过,作者在前半部分耗费大量笔墨铺陈权力博弈,致使叙事节奏拖沓。一些关键技术想象未能充分展开,后半部分情节转折生硬,结尾也显仓促。类似的,《金桃》等也存在叙事拖沓之感。《刹海》在虚拟时空和现实时空的交替处理上不够流畅,加之人物米米的形象与《荒潮》相比,显得生硬且存在断裂感,也影响了小说主题的整体呈现。

其二是一些创作存在叙事雄心大于叙事能力的问题。由于创作心态比较急切,部分作者喜欢在文本中填充过多内容,致使叙事逻辑不清,结构松散。同样,还有一些青年作家的作品试图探讨的命题过于发散,关键情节的交代草草略过,导致主题表达不够清晰。

中国科幻作家以青年为主体,创作队伍的迭代速度快。期待科幻作家们在未来的创作中砥砺前行,在不断提升叙事技巧的同时,能将更多心力投入技术构思与创造性想象之中,最终创作出更具突破意义的作品。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当代中国科幻小说的技术想象及其问题研究”(23BZW165)的阶段性成果]

2026-01-23 ■詹 玲 科幻文学 1 1 文艺报 content82530.html 1 呼唤技术想象的创造性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