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现象,东莞素人写作已经被人们广泛谈论。但是,他们每个人写的是什么、写得怎么样,我们需要结合具体作品进行分析。近期,东莞市文联与花城出版社联合通过“全链条”式的培育模式,推出了“新大众文艺丛书”。首批作品包括温雄珍的诗集《在炭火上安居》、瑛子的非虚构作品《擦亮高楼》、曾为民的诗集《赶石头的人》、章新宏的散文集《从江右到岭南》、易翔的诗集《东莞时间》、沈汉炎的诗集《有些光不会消失》。丛书出版后,举办了首发式、研讨会和分享会等系列活动,为我们重新认识这批写作者提供了新的契机。
“我的这部诗集为什么叫《在炭火上安居》?在炭火上怎么可以安居呢?”温雄珍表示,越是不可能,我们越要去努力,让它成为一种可能,“我们可以在很不诗意的生活里找到诗意”。她的诗歌便是从这真实的生活现场生长出来的,诗集第一辑“烧烤架上”与第四辑“短歌”充满了市井烟火与个体温度。温雄珍试图在生活的烈焰上构筑精神的安居之所。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汪政借用“绘事后素”的典故概括温雄珍这批写作者的特色。他认为,素人写作主要是“自言”的,写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但温雄珍们所拥有的不是白纸般的“素”,而是丰厚、充满质感的生命经历。她的劳作、她的家庭、她的挣扎与坚守,构成了其诗歌创作最坚实的“素底”。此外,她的写作除了“自言”的成分,也有“为他者言”的部分,这就体现了从“素”向“绘”的转变。比如,诗集的第二辑“铭火”开始触及饥饿、死亡、战争、命运等更具普遍性和超越性的宏大主题,第三辑长达数百行的长诗《迷宫》更是展现了她较强的思辨能力和整体架构力。
瑛子《擦亮高楼》里的很多细节,只有亲历者才能写出来。作为清洁工,她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擦除“脚印”。瑛子说,劣质的胶鞋走在高温的地板上,容易留下脚印。有些脚印比较深,清洗掉就好,可有些脚印很浅,背着光的时候,不大容易看见它们,等太阳光一照,它们就现形了。对此,瑛子这样写道:“我根据经理发的照片寻找脚印的具体位置,乌桕树影斜射过来,完全看不见脚印。我只好等待阳光回来的时候,用粉笔确定它的位置,再做清理。”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白烨认为,瑛子在《擦亮高楼》中以质朴的文字记述了本真的自我和本色的生活,让人看到清洁女工的辛苦与勤劳。瑛子还以细腻的感受披露了自己从开始的不适应、爱面子,到后来坦然面对的心理过程,以及熟悉后姐妹间的彼此关爱和相互温暖。她还通过自己在劳动间歇的观望街景和今昔联想,写到了东莞虎门改革开放几十年来的巨大变化和快速发展,以及这种变化与发展给自己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这让人们看到,作者心怀大世界,有着超越身份的胸怀与向往。可以说,当瑛子写出《擦亮高楼》这部作品之后,她也以此“擦亮”了自己的人生。
“石头在我心目中是有生命的,是能呼吸的生命。”这是曾为民反复强调的观点。在大多数人眼中冰冷坚硬的石材,在他笔下获得了心跳与体温。比如,“感谢结石/用一种疼痛/叫醒了我/身体深处的/火山”(《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些不成材的石头/是幸运的/它们终老在南山/小草伏在膝下/没有进一步的忧伤”(《那些不成材的石头》);“一块石头奄奄一息/直到敲开一角,他才苏醒过来”(《记一次售后服务》)……甚至,他把自己自拟为一块石头,“不成形,不受力,喜阴,没有安全感/仍残留着一身文人的风骨/情愿在潦草的文字中潦倒一生”(《我躲在石头的后面》)。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徐刚表示,诗集《赶石头的人》中反复出现关于石头的意象。但这些石头不是作为劳动生产资料的石头,而是诗歌化的、隐喻化的、美学化的石头。所以,“荒料”“堆场”“边角料”等意象,具有了很多自况式的隐喻。这其实和很多专业作家的写法有类似之处。实际上,曾为民1995年就开始写诗,有着漫长的写作史,他的作品体现出“素人不素”的写作特质。
易翔是湖南人,曾在东北师范大学读了7年书,现在是东莞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他说:“作为这座朴实而又有朝气的城市的‘两亿分之一’,我已经把自己融进她的自然山水和人间烟火里,东莞成为我重要的写作地理和素材。在东莞写诗,对我来说已然是一种幸福。”因此,他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东莞时间》。整部诗集以“在地性”的观察为起点,逐步延伸至对自我、时间、自然与人伦的深度思考,展现出一种质朴而深刻的美学品格。北京大学副教授丛治辰表示,尽管被归为“素人”,易翔实则经历了漫长的文学训练,具备很强的从日常生活中发掘诗意的能力。他关注日常生活的细节,譬如孩子蹦跳扬起的灰尘、家庭晚餐的碗筷等,并从中提炼厚重的诗意。这种对日常生活的热爱与转化,尤其体现在亲子题材作品中。在艺术上,易翔的诗歌具有独特的戏剧感与深层哲思。他擅于在平淡叙述中制造转折,通过场景折叠揭示生活背后的复杂逻辑。这种戏剧性不仅增强了可读性,更承载着作者对人和现实的深切体悟。
从故乡渔村到都市生活,从历史传统到当下现实,沈汉炎渴望将更多的内容纳入自己的笔下。在诗艺上,他既倾心于古典诗歌的凝练,又对现代诗的先锋表达抱有好奇,执着于探索如何把传统与现代更好地融合起来。在整理诗集《有些光不会消失》时,他想到的词语是“锦灰”,即希望在往昔的灰烬中“堆”出新生活的锦绣来。在离散中寻找皈依,在伤痛中点亮烛火,沈汉炎希望这本诗集能够成为自己从乡村“穿越”到城市的精神备忘录。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项静认为,沈汉炎的诗歌显示出很高的成熟度。其抓取意象、遣词造句与结构驾驭等方面的能力,“不是一下子能够习得的”,而是拥有长期的写作经验。沈汉炎善于对细节进行提纯,比如,《驻世诗人》中的“拿他人的死/来哭自己的活”一句,道出了哭丧人的生存之道。同时,沈汉炎还注重把握“克制”与“留白”。比如,在关于母亲的《惠清》一诗中,诗人写道:“惠清来了/放下我,便走了/在这个贫寒的世界里//惠清来了,亲了我/又走了。在深夜的梦里//惠清又来/笑着对我说:不走了/在我的文字里。”诗作在非常克制的表达里容纳了悲苦,留出巨大的想象空间。
作为体育教师,章新宏希望自己的学生从“全民健身”走向“全民写作”。他在学校里办校报《新苗》,带头创作文学作品。他说:“我是教体育的,就是往前看、往前冲。”在写作上,他亦是如此,碰到有趣的事,想起有意义的人,就记录在手机里。随着时间的发酵,很多文字就慢慢地流淌出来。暨南大学教授张丽军说,章新宏的散文创作整体上具有清新、质朴的特质,文气充沛、情感真挚。其作品成功地将历史与现实、地理与人文、城市与乡村、个体与群像有机融合起来,集中呈现出一位东莞体育人对历史、现实与人文的思考。作家着力书写自己与东莞这座城市的相遇,通过个人奋力拼搏的体验,建构了异乡人与新城市的情感联结,并从中折射出时代的精神气象。同时,他通过书写故乡风物与童年记忆,建构了深厚的乡愁情感。这种从异乡到新故乡的情感流动与双重归属,精准捕捉了当代迁徙者的独特情感结构。在艺术表达上,章新宏的语言因为创作主体的丰沛情感而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在每一场关于东莞“新大众文艺丛书”的交流中,如何看待“素人写作”的命名,始终引起大家的讨论。广东省作协主席、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认为,这些写作者满怀对文学的深情,对写作始终抱有小心翼翼的态度。他们的每个文字,真是用自己的心血、汗水来“赢得”的,所以,他们的写作是从生活中来、从生命中来、从灵魂里面发出的。这样的生命底色,这种去掉伪饰的写作态度,是我们要始终珍惜的。但是,写作者不能被标签框住,还是要真正回到作品本身。写作写到最后,读者不会管你是“素人”还是“绘人”,他只关心你的作品好不好。《作品》主编王十月说:“因为这个标签,我们才被看见。我们不要因为这个标签被看见了,享受了这个标签带来的好处,然后又觉得这个标签对我形成了遮蔽。一个真正有追求的或者有能力的写作者是不会被这些标签所左右、所困扰的。所以,我的经验是,把这个标签当成我们身上的一个胎记,既不用回避它,但是也不用刻意地向别人展示说,‘来看啊,我的身上有一个这样的胎记’。”
专家们表示,在这套“新大众文艺丛书”中,很多作者在表达上需要更加考究一些,比如,慎用一些套话和成语,作品的结尾不要强“上价值”,要更加注重细节的描写而不是直接下判断或者抒情等。因此,一切都必须回归写作自身,正如温雄珍在《在水与火之间你选择了火》一诗中所写的,“唯有往火里,再添一块炭/让火焰再高些/再高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