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网络文学、影视剧和网络剧的“齐心协力”,这些年医疗题材作品流行度颇高。从生活源头上看,这一现象与大众对健康的日益重视有关。在这些作品中,叙事的着力点各不相同,带给受众的接受体验也不同,由此展现出社会对医生这一职业形象不同的想象。周喜俊的长篇小说《良医》以基层中医诊所“赋春堂”为舞台,塑造了以杨悦欣为核心的“平民医者”群像,在人物成长、生活取材等方面进行了差异化的选择,堪称一部专属于普通人的医疗文学佳作。
在朴素的伦理中共情。与同题材作品相比,《良医》的情感视角落在日常生活伦理上,表现为跳出体制、规则等的限制而回归互助互爱的淳朴道德中。《良医》里发生故事和展现医德的场域,是遍布大街小巷的基层诊所。这里没有复杂的科室架构和看病流程,从病友们在候诊区的长椅上交流求医经验到杨悦欣在大雪天加号为急症患者看病到深夜,充盈着“能帮就帮”的浓浓善意。正如杨悦欣说的“见不得别人难受,不管走到哪儿,看着谁不舒服就想给人治”,这种看病的理念更像是邻里互助。
《良医》的核心是医患之间的共情。杨悦欣之所以能够成为“良医”,不仅因为她精通针灸和号脉,更因为她曾是嗜睡病患者,所以她懂得病人的情感需求。这让她给怕扎针的孩子编儿歌、教会家长基础针灸知识等情节有了逻辑上的根据。《良医》实际上重新定义了“良医”的标准,比起那些严格执行诊疗程序的“技术大神”来,普通人也许更需要“懂得我的痛苦”的人。
《良医》里的温暖,还体现在医疗领域里的师徒关系上。在反映中医世家生活的《大宅门》里,白景琦在交接秘方的时候靠着家族的权威对白占元进行“压制性”的传承,白占元一方面逼迫祖父上交秘方,另一方面又是被动接受。《良医》里的医术医德传承是通过精神接力来表现的,李世博在传给杨悦欣“望闻问切”的要领时,也将“医者菩萨心”的信念传授给她。师徒二人没有竞争、没有替代,更像是师傅点燃一盏灯、徒弟再把灯传下去,可以说写出了中医的精神实质。
在日常生活中取材。在常见的医疗题材书写中,由于要考虑戏剧性,重症案例以及医患与现实规则、秩序的冲突是吸引读者的主要情节。这些内容虽然能够增强作品的叙事张力,但也疏远了读者,因为大多数人很少有这样的经历甚至见闻。《良医》中所写的不仅是大众日常求医的经历,病症也是常见病或与生活有关,比如,“我”童年偷吃生麦粒导致积食,梁冰玉因为婚姻创伤引发身心疾病。这些问题都是普通人可能遇到的,读者可以在病例中看到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这种代入感是虚构重症的作品无法提供的。从生活现场取材的写法让作品充满真实感,作者也通过对这些疾病的诊治还原了中医里所包含的生活智慧。
在对日常病痛诊治过程进行描写的同时,《良医》以社区诊所为窗口,写活了百姓求医问诊和基层医疗工作者诊疗工作的日常百态,充满厚厚的烟火气。很多令人感动的场景过目难忘,比如,农民工郑旭东在建筑工地干活时,右臂被钢筋划伤,为赶工期只简单包扎,没想到伤口逐渐化脓。他去大医院就诊,医生说“必须截肢,否则毒素扩散会要命”,可他一年没拿到工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而且他还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要是截肢,“全家就塌天了”。到了赋春堂,杨悦欣没有收他一分钱,还帮他保住了胳膊。再比如,王小梅的故事,这个留守儿童因为被歧视而重度抑郁,吃了大半年药却始终未有好转。杨悦欣通过针灸让她回归了正常生活。这些病例在证明中医疗效的同时,也通过人物背后的故事让读者感受到生活的百态,让杨悦欣的“医者仁心”得到了更细腻地表达。
在大众审美的视阈中叙事。常见的“医学流”作品以医疗行业的运作本身为呈现的内容,这容易使小说脱离“人”的轴线而转向“事”的讲述。《良医》采用更加偏向大众审美的叙事,达到了通俗性与思想性的平衡,既满足了大众对“好故事”的期待,又传递出善良的人性关怀。
在叙事结构上,《良医》采用单元式的故事来构成人物的成长主线。杨悦欣从患者到医者的自我救赎和中医的传承构成了全书的主线,而在具体的表现方式上,则采用了单元化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着从患病到求医再到治愈的过程。每个单元故事独立完整,有自身的起承转合。但这些故事又不是信手拈来、随意编造的,而是服务于主线:杨悦欣通过治愈不同的患者,她的医术和心态不断成长,中医的价值也不断得到彰显。这种结构让作品始终紧扣“医疗与人性”的核心。
在语言上,《良医》大量使用生活口语。除了增加阅读的亲密度外,对于普及专业的中医知识也不无裨益。李世博用“水缸有裂缝,不管往里边加多少水也得漏光,只有把裂缝堵上,才能保持缸内的水不往外渗”,比喻造血功能的重要性,把高深的理论化成了日常的话语。患者之间的对话更是充满生活气息,韩丽颖说“高血压对杨大夫来说是小菜儿”,王永刚调侃说“我这腰疼病,按摩、拔火罐折腾好多天,没想到你一针就好”。这种口语化的语言让中医文化变得通俗易懂,让不同年龄、不同教育背景的读者都能轻松阅读,真正实现了“大众性”的美学追求。
尽管《良医》在题材和结构处理上还有不少问题,但它让文艺作品中常见的医疗精英“回”到了基层诊所,通过一个个普通患者、一段段治愈的故事,让读者感受到中医的智慧和人性的温暖,也让“良医”的形象成为每个人心中对善的期待与向往。这种“扎根生活、贴近大众”的创作,为医疗题材作品提供了新的创作方向。
(作者系中国小说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