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理论与争鸣

人工智能背景下的大文学观

□张 柠

大文学观的话题很有意义。它试图通过更阔大的观察视野,摆脱传统文学概念的局限性。近期读到中国作协创研部署名文章《对近期“大文学观”讨论的观察与思考》,我觉得大文学观属于文学社会学话题,其主要目的是在这个人工智能的时代,试图进一步扩大文学的社会效应,摆脱传统的小圈子、小空间、短效应的迷途,在空间上和时间上都进入一个更大的范畴。我觉得这个思路好,而且它似乎还隐含着一个潜台词:文学理论与批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问题,它必须跟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实践息息相关。

最近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人工智能背景下文学的境遇问题上,每次出去参加学术会议,都离不开人工智能的话题。机器革命解放了人的体力,人就有更多的时间去从事智力活动。人工智能革命解放了人的智力,一般性智力工作AI都能够胜任,甚至有出现“智力爆炸”的可能。在此前提下,人如何保持自身的主体性,如何更好地与AI相处,成为我们需要深入思考的课题。

我抑制自己以往对人工智能的抵触情绪,开始尝试使用各类AI软件。我发现AI真的很厉害。它的记忆能力、资讯占有能力、整理归纳能力、重新排列组合材料的能力、发现新规律的能力,特别是它兼具演绎、归纳、(准)溯因等多种综合推理能力,再加上它的速度和广度,可以将人类大脑的很多智力功能替代掉。就人工智能目前的进化程度和发展趋势而言,在一些标准化智力任务上,那些智力功能开发得不够充分的大脑,相比智能机器不再表现出优势。AI不但可以写应用文,做文献综述,还有文本细读功夫和初步的形式分析能力,也就是说它可以写文艺评论,能力超过很多大脑昏聩、满嘴乱喷的评论家。人工智能甚至还可以创作以假乱真的“文学作品”。

尽管人工智能可以加速度地模仿人脑的工作,但它不是人脑,只是人脑的外挂件。人工智能可以写作,但还达不到真正的创作。它有可能发现某些规律,但不可能发现纯形式。它思维严谨,但它没有情感,没有爱恨、疼痛、疲倦。它的思维属于人工语言的“符号思维”,而不是自然语言的“语言思维”。它有高超的逻辑推论能力,但它没有经验,更不可能有审美体验。它可能有某种程度的理性,但没有自由意志,没有虚无情绪,更没有信仰。人工智能所没有的这些东西,正是人脑高级功能和文艺创造特有的领地。因此,人工智能的出现,恰好在提醒我们,人的智力的极限在哪里,人脑之所以为人脑的本质在哪里,创造性思维的边界在哪里,语言创造的意义在哪里。所有这些,都与语言教育的高阶目标相关,也就是与语言创造性使用的艺术性相关。

我试图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大文学观及其相关问题。在人工智能时代,文学的创造性本质更加得以凸显;高科技文明背景下的文学创造何为的问题,也因此变得更加重要。在此前提下,大文学观必须摆脱传统狭义的“审美观”,将其语义的重心转移到“创造性”上来,这样才能摆脱“重复生产”或“异曲同工”的魔咒,由此而凸显语言(而不是符号)的尊严和人脑的尊严。语言的发生是精神的或灵魂的事业,而不是冰冷的机器符号随意组合。古人有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毛诗序》)可见,真正的诗歌语言的发生,是纵向的奔涌而出的,而不是横向的顺手牵羊的。因此,重新唤醒古老的艺术发生学理念,警惕机器符号任意组合的话语霸权,是人乃“万物之灵”(《尚书·泰誓》)、“宇宙精华”(莎士比亚语)的人文主题的延续,也是激发新的文艺复兴的关键点。我视此为“中文创意写作”二级学科教育的核心目标:凸显母语的尊严和人脑的尊严!

人类轴心时代(先秦诸子、古希腊哲学家、阿拉伯先知、古印度佛陀)的思维中,包含着深刻而广阔的大文学观。但文明传播受制于两个原则:(1)“节约和高速”原则,(2)“深思和智慧”原则。或许因“物竞天择”的环境所致,“节约和高速”原则往往占据上风,与之相关的就是高度发达的社会分工。文学生产也因此分化为遵循“节约和高速”原则的“大众文学”,和遵循“深思和智慧”原则的“精英文学”。前者越来越商品化,在市场上大行其道,受众广泛;后者越来越专业化精英化,逐渐变得小圈子化。两者仿佛两个物种,各自圈地生长。其实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高端奢求:雅俗共赏。能否消除两者之间的壁垒,这是对大文学观的一个大考验。我们再回到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现场。实践证明,从满足“节约和高速”原则的角度看,人脑并不一定比人工智能更有优势。但从满足“深思和智慧”原则的角度看,这正是人脑的核心竞争力。因此,文艺创作除了主题阔大、受众量大之外,创作主体的思维和心灵也要阔大。

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不仅关心前途后路,还要上下游移;庄子化鲲为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海运则将徙于南冥”。两个大文豪都是既关注前后左右,又关注天上地下。孔子周游列国,用脚步表现心灵,“累累若丧家之狗”也在所不惜。陶公扎根乡土,锄地种菊,饮酒吟诗。李白和杜甫二人“分工明确”:一个“谪仙”,天人下凡,豪放飘逸,举杯邀月,叹蜀道通天之难;一个“诗圣”,立足大地,心在民间,沉郁顿挫,“三吏三别”吟疾苦,“茅屋秋风”叹寒士。鲁迅也是如此,在大地上彷徨呐喊,同时又“心事浩茫连广宇”。这是大文学观下的大思维,体现为横向的社会情怀、人间情怀,以及纵向的文学想象、审美创造。

最后我还要回到自己的本行即文学教育上来。如何将全新的大文学观引进文学教育之中,这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和实践的题目。我想到以下几点:

一是激活创造性。如何保持文学(语言)的创造性,原本就是文学创作的题中应有之义。这是机器智能无法替代的。如果不强调这种人脑独一无二的原创性,文学写作的意义就要大打折扣 ,它将被人工智能所取代。“创意写作”教育的重心,不在于教人写一个像小说的东西,而是激活每个人大脑中原本就具有的创造性想象,以及如何通过独特的语言呈现出来。人文教育的核心,就是激活或者唤醒人脑原有的独一无二的创造性。

二是警惕两种“假大”。让事物变大,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吹气变大。小时候在乡场上看杀年猪,杀猪者为了让猪变大而方便操作,就在猪腿上钻个洞,往它体内吹气,使之膨胀变大。另一种是加热变大。比如炸爆米花,一粒米通过加热膨胀变成一个大家伙。盲目吹气和人为加热式的变大,最后的结果就是“假大空”和“高大全”,这在我们的文学史上是有经验教训的。在大文学观的实践中,不必盲目吹气和加热,不必过分追求高速度。

三是警惕“数字乌托邦”,强化“数字人文观”,对人脑创造力保持坚定的信念。文艺创造是心灵的或灵魂的事业。心灵是自动的,机器是他动的。人脑和心灵是自动的,人工智能是他动的。凡是自动的都是有生命力的,凡是他动的都是速朽的。只有将这种创造的自动性与大文学观相关实践结合在一起,才能使之落到实处,才能保持母语和人脑的尊严。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2026-02-02 □张 柠 1 1 文艺报 content82648.html 1 人工智能背景下的大文学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