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的丰富实践和媒介变革,激发了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催生了新大众文艺创作浪潮。如何以大文学观观照丰富的文学实践,引导新大众文艺健康有序发展,是当前的重要课题。作为山西人,一谈到这个话题,我首先想到的是赵树理的创作。赵树理为人民而写作的创作精神、雅俗共赏的创作特色,对推动新时代文学艺术特别是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依然富有启示意义。
一
当年,解放区曾出现“赵树理方向”的提法。其核心就是为农民而写作,将农民视为平等的服务对象和表现主体。赵树理能够熟练运用农民喜闻乐见的民间艺术形式,比如评书、地方戏曲、快板等,作品里也都是生动、鲜活的农民语言。其本质是情感、立场、语言形式与人民大众的彻底结合,很好地实践了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指出的文艺的根本方向。
赵树理自述,他的创作追求是“老百姓看得懂,政治上起作用”。他不愿意做书斋作家、圈子作家,而是更愿意写老百姓喜欢看的通俗故事,拿到集市上摆地摊去卖。他的故事主人公是老百姓,读者也是老百姓。从政治作用上看,他在延安文艺座谈会后创作的短篇小说《小二黑结婚》,打破了旧社会包办婚姻的陈规陋习,在解放区推进了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新风气。赵树理在《也算经验》中说:“要书写新的经验和生活,只能通过‘在群众中工作和在群众中生活’来获得。”茅盾在《论赵树理的小说》中说:“用一句话来品评,就是已经做到了大众化。”“人民性”和“大众化”是现代以来大众文艺的成功经验。
因此,赵树理的创作成就不只体现在通俗易懂的形式上,更体现在他始终“在群众中”,能够真实反映时代的气象与人民的心声。因此,对于我们新时代的文艺工作者来讲,学习赵树理的创作精神,就是要树立大文学观,胸怀“国之大者”,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推进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
二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与互联网的飞速发展和广泛应用紧密相关,同时也改变了传统的创作模式。它是大众文艺在新时代的新表现形式,是以新媒介为载体、以人民主体性为根基、深度融合技术赋能、调动最广泛的创作热情的文艺新范式。时下,人们对新大众文艺有着各自的理解。我的看法是,应该把新大众文艺看作一种总体的文学态势,即各种创作力量不断迸发的态势。在这样的视野下,专业力量深耕人民沃土与素人创作活力喷涌,不应割裂开来看。实际上,很多创作者就像赵树理一样,既是来自普通大众的一员,又发展为专业的创作者。不同类型的创作者记录社会各领域的发展新变,让新时代文学艺术在人民的广泛参与中获得蓬勃发展的新动力。
新时代以来,广大文艺工作者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主题焦点深度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与民生百态。在脱贫攻坚、科技强国、生态文明等重大主题创作上成果丰硕,创作出大量紧扣发展主题又以人民生活为切口的优秀作品。越来越多的作品将笔触和镜头对准普通劳动者、新业态从业者、社区百姓的日常生活、情感困境与奋斗历程,出现多部文学新经典转化为热播电视剧的现象。得益于突出的新时代文学创作成就、IP视听转化的辐射放大效应、顺畅高效的国际传播渠道建设,网文、网剧、网游等文化“新三样”已被列入国家“十五五”规划建议。这标志着中国的数智文化已迈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成为文化强国建设的生力军。大文学观正是要积极推动新时代文学融入现代传播格局,让文学与其他艺术门类实现跨界互动,与各类文化产业协同发展,不断提升文学精品的传播力、影响力。伴随着艺术形式亲和化与传播形式融合化,传统艺术主体主动拥抱新媒体语境,积极运用短视频、直播、互动剧、沉浸式展览等更易于被大众接受的形式进行创作与宣发,这与赵树理当年用快板、戏曲、说唱等多种艺术形式创作出受群众欢迎的作品,并亲自主编《说说唱唱》是一脉相承的。
新大众文艺的勃兴更多地体现在越来越多素人作者的涌现。短视频APP、网络文学网站、社交媒体、音频社区等互联网平台与智能移动设备彻底打破了文艺创作的传播壁垒。普通大众成为海量内容的生产者,记录生活、表达观点、创作故事、展示才艺。内容多元化与情感真实性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鲜明特征。新大众文艺包罗万象,呈现审美取向上的“烟火气”。与此同时,就目前阶段的观察来看,即时消费、娱乐化倾向明显,而深度思考与艺术锤炼相对稀缺。传播形式上形成即时化与强互动性,深层特征是流量逻辑深刻影响着创作选题与艺术形式。因此,如何将专业文艺工作者的精品意识融入新大众文艺创作实践,在大文学观指导下引导其健康繁荣发展,是当下亟待研究和实施的课题。
三
从赵树理的创作实践来看,大众文艺可以经典化,也需要经典化。在当下,新大众文艺正面临着如何提升质量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面临着诸多挑战。比如,在流量逻辑驱动下,很多作品简单迎合部分人的低级趣味或非主流价值观。在海量的网文和短视频作品中,历史虚无主义、过度娱乐化、炫富拜金、审丑文化、网络暴力等不良倾向滋生,未能有效引领人民群众向上向善的精神追求。AI等新技术的应用,机遇与风险并存。如何利用AI赋能大众文艺创作特别是动漫、短视频等领域以提升效率与体验,同时防范其导致的同质化、消解创作主体性、冲击版权伦理、放大低俗内容传播等风险,是亟待探索的新课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要引导创作者在描摹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的同时,积极表现人物的梦想挣扎与人性光辉,挖掘“平凡中的伟大”。要倡导健康积极的美学标准,明确抵制“三俗”和错误价值观。在机制上,要依托文化馆(站)、公共图书馆、高校、知名网络平台,大规模开展线上线下相结合的公益性文艺创作普及课程、工作坊、训练营、大赛等,为有潜力的创作者提供专业指导与展示平台。要加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积极转化,推动丰富多彩的民间文艺(包括地方戏曲、民歌、传说、手工艺及其美学观念等)的活态传承。大力支持从传统文化、民间文艺中汲取灵感并进行当代表达的创新创作,鼓励在动漫、游戏、影视、设计中运用写意、意境、中和之美等中华美学元素。同时,要制定以AI赋能文艺创作健康发展的政策,同步建立健全相关法律法规和伦理指南,规范AI在文艺领域的应用。
总之,新大众文艺在思想性、价值观、艺术性上都需要加强引导与提升,催生出更多接地气、反映时代精神的精品力作,从而不断满足人民群众的美好精神生活需要,为加快建设文化强国贡献力量。
四
在赵树理的时代,创作者是一个一个地出现;而在当下这个时代,创作者是成片成片地涌现。面对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新格局,我们必须深入思考,如何发挥文艺界人民团体的组织优势、专业优势,聚焦创作生产优秀作品这一中心环节,创新工作体系,形成不断出精品、出人才的生动局面。
在具体的文学工作中,我们需要多措并举,引导各类创作者积极参与。譬如,在新大众文艺实践中,对县域文学的重新激发和重建,是一个显著的现象。专业作家和素人作者在合力挖掘县域文学独特的时代特质。中国作协以“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系列活动推动优质文学资源直达基层,激活了各地的文学创作潜力。“中国作家驻村计划”让作家走出书斋,将创作深深扎进人民沃土和火热生活。此外,中国作协和各级作协积极助力清溪村文学村庄现象、东莞素人写作现象和西海固文学现象的发展。县域文学的重建和繁荣,还需要发挥基层文联、作协、文化馆等组织的积极性,充分整合更广泛的县域文学力量。山西作协充分依托“树理小镇”“贾家庄作家村”等文学实践点,积极组织山西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让赵树理为人民而写作的精神代代相传。为繁荣发展新大众文艺,山西还建立了市县文联刊物向省作协刊物推荐作品的“直通车”制度。
在新大众文艺时代,文学工作不仅体现在生活的现场,也要体现在巨大的网络空间中。在虚拟空间中,读者即作者,要根据这一特点推动网络文学艺术创作繁荣发展。因此,网络文艺的主流化、经典化,值得新大众文艺领域的研究者们深入研究。在中国作协指导下,全国各地作协纷纷成立省级网络作家协会。作为现实主义文学重镇的山西,新时代以来在科幻文学和网络文学领域异军突起。为更好地服务新文学群体,山西作协成立了山西网络作家分会和以刘慈欣为主任的科幻文学专委会。山西要立足省网络作家分会组织网络作家培训班,鼓励网络作家关注现实题材,提升作品时代感与思想性;同时,引导传统作家积极适应网络传播规律,创新表达方式,主动利用新媒体平台提升作品影响力。
总之,重读赵树理的作品,思考当下的文学现场,我们更深切地意识到,专业创作和素人写作并非截然对立。在具体的文学工作中,我们需要将二者有机地融合起来,激发各行各业创作者的创造活力,催生出更多的时代精品,进一步推动新时代文学形成蓬勃发展的良好态势。
(作者系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