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战死,我战死,
为了我的碧绿碧绿的府河,
和淡蓝淡蓝的的梦泽湖,
姑娘,你莫悲伤,莫悲伤!
假如,我战死,我战死,
请把我埋葬在那小丘顶上,
那苍翠苍翠的松林里,
姑娘,你莫悲伤,莫悲伤!
假如,我战死,我战死,
请为我立一块很小很小的石碑,
刻着:一个年轻人为祖国而战死!
姑娘,你莫悲伤,莫悲伤!
假如,我战死,我战死,
为我的府河,为我的梦泽湖,
我将永远默念着你的名字,
姑娘,你莫悲伤,莫悲伤!
假如,我战死,我战死,
让我静静地躺在故乡的山顶,
让我日日夜夜倾听你的呼唤,
呵,姑娘,你莫悲伤,莫悲伤……
1942年7月,于鄂中前线
这首《假如,我战死……》是我父亲晏明写给未婚妻邓北野的。邓北野后来成了我的母亲。1942年,父亲毅然奔赴鄂中抗日前线,于战火中写下这诀别诗章,献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桂林,同样置身抗日第一线的未婚妻。如今,七十多年过去了,捧读这首诗,回想父辈那舍身为国的悲壮,仍令我心魂震撼。
一
“七七事变”时,父亲还是个高中生。在学校,他不仅是学生会主席,还担任抗日宣传队队长:刷标语、作讲演、演活报剧……面对国土一片片沦陷,他再也不能安坐课堂。他告别父母,告别湖北省云梦县那简陋的茅屋,投身抗日热潮。
来到武汉,他加入著名的忠诚话剧团,随团到各地巡演抗日话剧——《放下你的鞭子》《李秀成之死》《凤凰城》等,唤醒民众。但他发现以诗作刀枪,更为犀利,更能彻底释放自己的爱与恨,于是果断辞别剧团,在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埋头写诗。父亲的抗日诗歌飞向大江南北,短促、铿锵,像投枪,似利箭。他的长诗《火焰》《悼张自忠将军》等更是喷涌着刺目的激情和血色,在抗日战场上久久回荡。
1940年,他来到重庆,这里聚集了大批抗日进步文人。父亲有幸结识了郭沫若、老舍、茅盾、臧克家、何其芳等大师级人物,参加了众多抗日集会和活动。刚刚20岁的父亲被奔涌的抗日浪潮一次次淬炼。由于经济凋敝,他在山城找不到工作,常常一两天才吃一顿饭,但仍以初生牛犊之勇创办了重庆第一家诗刊《诗丛》,高扬起一面为民族危难呼号的旗帜。“为抗战而歌,为民族解放而歌”是办刊的唯一宗旨。可惜最终因资金难措,《诗丛》只出版两期便停刊了。但在今天的中国国家图书馆,仍然奇迹般地珍藏着两套崭新的《诗丛》,留存着这位贫寒诗人青春的印记。
父亲不得不转移到桂林,那是抗日文人另一处聚集地。他不仅结识了更多的诗人和作家,尤为庆幸的是,遇见了平生唯一一个恋人——邓北野。国家的危难、共同的使命,令他们迅速走进彼此生命的深处。母亲来自河南省滑县,中等师范专科学校的优秀生。一个16岁的柔弱少女竟然独自跋涉千里,来到桂林投身抗日,在前线医院救护伤员。没想到,她还是个文学“迷妹”,写得一手漂亮散文,有不少发表在报刊上。在残酷的战争背景板下,他们的爱情点缀着几许文学的浪漫。两个年轻人憧憬着最终消灭日寇的那一天,喜结连理。然而侵略者的铁蹄跨过黄河,染指鄂中大地。父亲不能忘怀家国之痛,决然惜别挚爱,挺身鄂中。
二
父亲来到湖北省荆州市郝穴镇,这里距日寇第一线哨兵只有十几里。他办起一张《胜利报》,四开四版,周刊,编辑、记者、出版都是他一个人。他认为,唯有身处烽火最前沿,才能迅速报道将士们英勇杀敌的事迹。他走遍战场每个角落,也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那天他乘船过江,行至中途,只见日寇开着汽艇追赶而来。日寇高呼乱叫,不停地射击。尽管船老大拼命划桨,但死亡的时刻仍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最后关头因汽艇的马达坏了,一船人算是侥幸逃生。
一天去采访,突然发现一群日寇从远处迎面而来。父亲立即躲进芦苇丛。日寇在距他不足10米的地方来回巡逻,他不得不在芦苇的泥塘里趴了一整天,直到深夜点燃火把作信号,引来对江的渡船才得以脱险。
父亲有个忠实的“战友”——一匹“高大、剽悍、矫捷”的栗色战马,多次在危难中拯救了他。后来,父亲专门写了一首长篇叙事诗《我和栗色马——抗日战场上,一个真实的故事》,纪念与栗色马的非凡经历和特殊情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还以配乐朗诵的形式播出了这首长诗。
有个深夜,父亲骑着栗色马到火线采访,刚进村口就听见机枪扫射声。一位白发老汉突然蹿出拦马高喊:“快跑,鬼子进村了!”父亲还没反应过来,栗色马已瞬间掉过头,发疯似的狂奔,冲出村庄。敌人的子弹像雨点一样追击而来。当一切喧嚣都渐渐消失,栗色马才停下脚步,不住地打着响鼻,像是在庆祝胜利,而栗色鬃毛却早已被汗水浸透……
三
在鄂中,父亲采写新闻的同时,还以“抗战诗草”为副题,写了50多首抗战诗歌,许多作品都是在马背上完成的。这首诀别诗《假如,我战死……》就是其一。
尸骨横飞的画面在父亲眼前无数次呈现,战时的邮路完全断绝,挚爱音讯全无——那是他最为惦念、最为放心不下的所在。他用诀别诗对挚爱和祖国作告别,也是对身后所有祈愿作最后的托付。
在家乡湖北省云梦县,父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诗歌很多人都可以张口背诵。诀别诗《假如,我战死……》更是深入人心。云梦县文联主席张赤平撰文说,与众多诀别诗不同,《假如,我战死……》没有选择宏大的战争场景叙事,而是以私语般的温情,构筑了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士复杂而真诚的内心世界。在祖国、故乡与恋人之间,诗人建立起自己独特的精神坐标,完成了一次对死亡的神圣超越。“全诗不过二十行,却包容了丰富的时代和思想内涵,既庄严又温情,既直面死亡又超越死亡,既关乎民族命运又珍视个人情感。这首诗不仅是诗人晏明对祖国、对挚爱的告白,也是千千万万在前线殊死搏杀将士的告白,短短二十行的诀别诗无愧于是那个时代的最强音!”
1943年2月,父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告别鄂中,奔赴鄂西恩施,应邀主编《武汉日报》副刊,并与母亲完婚,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了抗日的新征程。
作为后人,我们当然不会忘怀父辈的奉献与豪迈,文学界也没有忘记他们那一代献身者的身影。1995年6月,为纪念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中国作家协会等10个单位联合推选了100部产生于抗日烽火之中、表现中国人民浴血抗战的优秀文学作品,这首《假如,我战死……》光荣入选。这,不仅是对一部优秀文学作品的嘉奖,也是对父亲伟大献身精神的最高褒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