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琦
法国导演埃马纽埃尔·穆雷尤其擅长刻画法国人“谈情说爱”，2022年《短暂的偷情纪实》的故事发生在巴黎，2024年新作《三个朋友》的取景地搬到了里昂。镜头下高卢罗马剧院遗址、红色的法院人行天桥以及河岸两侧的景致勾起了我的回忆。在法国，里昂地处东南部，是仅次于巴黎的第二大经济中心。罗纳河与索恩河两条河流穿城而过，中间形成的半岛从红十字山麓向南延伸到两河汇流处，城市最大的白莱果广场就在半岛中央。索恩河以西是富维耶山，搭乘缆车便可上山抵达富维耶圣母院。罗纳河以东是城市火车站，每天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游客。1998年，包括富维耶山、里昂老城区、半岛中心区和红十字山在内的里昂历史街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里昂有众多称号，它不仅是《小王子》作者的故乡，也是“欧洲丝绸之都”“世界美食之城”“电影的摇篮和诞生地”，一座名副其实的千面之城。
里昂的作家与“过客们”
提到文学史上的里昂名人，一定绕不开一位女诗人——路易丝·拉贝。路易丝·拉贝1524年出生于里昂，是“里昂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她的父亲是一名制绳匠，非常重视拉贝的教育，让她和兄弟一起学习，因此拉贝掌握拉丁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等多种语言，还会骑马和剑术。她的丈夫是一位绳索商人，在里昂拥有多处房产，婚后拉贝心无旁骛地投身文学，而且在那个书籍稀有又珍贵的时代，拉贝还拥有一个藏书丰富的私人图书馆。由于父亲和丈夫所从事的职业，拉贝也被称作“漂亮的制绳匠”。她的诗歌短小精炼，讲述了女性经历的爱情以及爱情可能带来的痛苦。女诗人拉贝曾一度被遗忘，直到19世纪才被后人重新发现，她成为继蒙田、拉伯雷和龙沙之后法国16世纪文学研究的新热点，塞内加尔诗人桑戈尔把她视作“法国最伟大的女诗人”。
在16世纪，作为印刷业和出版业的中心，里昂当地的人文主义发展迅速，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人志士。1532年，40岁左右的弗朗索瓦·拉伯雷来到里昂，在主宫医院担任医生，他在工作之余从事写作，出版了《巨人传》的前两卷。作品问世后反响强烈，因书中表现出来的反教会反封建思想，惹来教会和当权者的愤怒，作品遭到查禁，好在是以笔名发表，拉伯雷逃过一劫。1535年，拉伯雷离开里昂前往罗马，此后他继续《巨人传》的写作，直到1564年出版第五卷。《巨人传》也被视作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人文主义思潮的百科全书。
时间来到19世纪。在波德莱尔6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再婚嫁给奥皮克将军。1831年，10岁的波德莱尔被送到里昂，寄宿在别人家。次年，他成为里昂皇家学院（后来的安培尔中学）的寄宿生。他先后搬到亨利四世广场（即后来的安培尔广场）45号和奥弗涅街4号。由于远离巴黎，波德莱尔心中生出一股悲伤的情绪。在他眼中，里昂的学校无聊透顶，墙壁潮湿，教室晦暗，里昂这座城市既没有巴黎宽阔的马路，也没有精美的糖果，所到之处都是弥漫的煤烟。1836年，波德莱尔回到巴黎，就读于路易大帝中学。在里昂短暂的几年生活是否潜移默化影响了这位忧郁的诗人，为他创作《恶之花》埋下了伏笔呢？
青少年时期在里昂生活过的还有阿尔封斯·都德。1849年，9岁的都德跟随家人来到里昂定居。他和波德莱尔一样，就读于安培尔中学。都德经常逃课，比起学校，他更喜欢划着独木舟游览索恩河。1855年，父亲破产，都德不得不放弃高中毕业会考，在里昂附近的一所初中教书。20岁生日前夕，都德参加了里昂学区组织的诗歌比赛，他发表的诗歌《恋人》受到好评，并获得了奖项，这让都德坚定了继续文学之路的决心。今天里昂的一所小学以他的名字命名，以此纪念都德和里昂的联系。
20世纪40年代，阿尔贝·加缪离开阿尔及利亚后曾在里昂短暂逗留了几个月。1943年1月17日，加缪在朋友帕斯卡·皮亚的陪同下，第一次见到了弗朗西斯·蓬热。此前，早在1941年，当蓬热读到加缪《西西弗的神话》的书稿时，对其中的荒诞主题深感共鸣，就很想结识作者。次年，蓬热出版了《采取事物的立场》，加缪出版了《局外人》。两人一见如故，而后多有书信往来，2013年这些信件结集成册，命名为《书信（1941-1957）》，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加缪《局外人》第一版印刷了4400册，他将其中一本签名本送给了好友勒内·莱诺。莱诺在里昂出生，是《进步报》的诗人和记者，也是里昂抵抗运动的代表人物。加缪在里昂时寄宿在莱诺家，两人因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莱诺家所在的街道后来也被更名为勒内·莱诺街。1944年5月16日，莱诺因携带秘密文件遭到逮捕，6月13日被纳粹处决。1947年，莱诺的遗作诗集问世，加缪特别撰写了序言。
自1942年12月31日起，几乎在同一时期，法国作家路易·阿拉贡和妻子艾尔莎·特里奥莱也曾在里昂逗留了六个月，夫妻二人住在文学评论《汇流》的负责人勒内·塔瓦尼耶家里。阿拉贡专门为这座城市创作了诗歌《里昂之谜》，写下了经典诗歌《没有幸福的爱情》。艾尔莎·特里奥莱也完成了两篇以抵抗运动为背景的短篇小说，其中《阿维尼翁的恋人》收录进《第一个窟窿赔偿200法郎》，这部作品荣获1944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1945年颁发），她也是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女性作家。1943年夏天，夫妻二人离开里昂。今天，勒内·塔瓦尼耶故居已经不见，但是原址的墙上留下了两块牌匾，第一块于1993年4月落成，向勒内·塔瓦尼耶和路易·阿拉贡致敬，第二块于2019年3月落成，向艾尔莎·特里奥莱致敬。
龚古尔文学奖、电影和木偶表演
贝尔纳·皮沃是法国记者、作家、文学评论家、电视节目主持人和制片人，是法国当代最有文化影响力的代表人物之一，于1935年5月出生于里昂。最初担任《费加罗文学》的记者，后升为杂志主编，1974年离开报社创办了《读书》（Lire）杂志，又进军电视行业，创办了文学电视节目《省文撇》（Apostrophes），从1975年到1990年一直担任节目主持人，每个星期五晚上九点半邀请图书作者来到现场。截至1990年6月22日，《省文撇》共播出724期，每期节目70分钟，是法国电视台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据估计，在20世纪80年代的鼎盛时期，《省文撇》带动了法国三分之一的图书销售额。1991年至2001年，皮沃主持了电视节目《文化羹》（Bouillon de culture），内容涵盖文学以及电影、戏剧等。
2004年皮沃当选为龚古尔学院院士，是该院历史上第一个非作家出身的成员，2014年他接替埃德蒙德·夏尔-鲁出任龚古尔评委会主席，直至2019年卸任。每年龚古尔评委会需要评选出一部优秀作品，并为作家颁发龚古尔文学奖，授予10欧元象征奖金。2024年5月皮沃逝世于巴黎近郊塞纳河畔讷伊，法国《世界报》撰文称，法兰西这个文学共和国失去了她的“读书王”。皮沃被称作“法国读书第一人”，他不仅自己热爱读书，而且终其一生致力于大众读书事业。他曾说过：“读书，就是扩大家庭，招兵买马，广交朋友，增进人际关系，给自己做一个不可思议的地址簿。读书就是让阳光照进布满陷阱的人生迷宫。”
龚古尔文学奖是法国最负盛名的文学奖项，自1903年创立至今，共5位里昂作家获此殊荣。最早的是1905年克劳德·法雷尔的作品《文明人》。法雷尔于1876年出生于里昂，是一名海军军官，他从自己的游历中汲取灵感，创作小说。此后获奖的还有小说家和记者亨利·贝罗，圣马可中学生命与地球科学教师亚历克西斯·詹尼。2017年，作家、电影制作人兼编剧埃里克·维亚尔的《议程》摘得龚古尔文学奖，这是百余年来龚古尔文学奖第二次颁给历史类作品，小说描绘了纳粹德国的崛起，刻画了灾难、荒谬和恐惧如何缓慢而无情地展开。
2022年龚古尔文学奖授予布里吉特·吉罗的《纵情生活》。吉罗成为获得该奖项的第5位里昂作家和第13位女性作家。吉罗于1960年出生于阿尔及利亚，来到法国后在里昂定居。1997年吉罗出版首作《父母的房间》，2001年的作品《当下》荣获威普勒奖特别奖，2009年的《陌生的一年》荣获让·吉奥诺奖。短篇故事集《爱情没那么美好》（2007）讲述11名女性的失恋故事，出版后摘得当年龚古尔短篇小说奖，并长期占据法国畅销书排行榜。新作《纵情生活》讲述了吉罗亲身经历的丧夫之痛，但作家没有局限于书写个人的经验情绪，她以此为切入口，展现了上世纪90年代里昂的城市变迁，揭示了文学作品中“命运”这一母题。
里昂被誉为“电影的摇篮和诞生地”，不仅因为电影发明者卢米埃兄弟出生于此，而且1895年他们正是在这里拍摄了世界上第一部电影《工厂大门》，为了纪念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大事，工厂大门所在的街道也被改名为第一部电影街。1982年，卢米埃兄弟的故居变成卢米埃电影博物馆，展品包括1890年代卢米埃兄弟发明的电影放映机以及两人的电影作品等。里昂成为第七艺术的发源地，每年10月这里还会举办卢米埃电影节。在里昂老城有一家微缩电影艺术博物馆，展出了数百个类型各异的微缩电影场景。
木偶表演（Guignol）是里昂的另一大象征，由里昂人洛朗·穆尔盖在18世纪末发明。起初穆尔盖是一名丝绸纺织工人，遭遇经济危机后，他开始寻找别的工作，成了一名拔牙匠，为了分散病人的注意力，他设计了木偶表演。1804年穆尔盖正式成为一名专业木偶表演师，并且创造了“吉尼奥尔”（Guignol的音译）这个形象，此后，这个单词也用来指代“木偶表演”。起初穆尔盖的目标观众是成年人，他借手中的木偶对里昂人日常生活中的时事进行评论。直到20世纪50年代，木偶表演才首次面向儿童演出。今天在里昂依然有很多可以观看木偶表演的剧场，最经典的莫过于金头公园的吉尼奥尔剧院和老城区的吉尼奥尔之家。法国经典电影《虎口脱险》中出现了一段木偶表演，让这门艺术变得更为家喻户晓。
美食、丝绸与“小众玩法”
保罗·博古斯被称作“法国美食界的教皇”，1926年生于里昂近郊的一个厨师世家，1961年赢得法国最佳大师称号。由于他摒弃复杂的烹饪技巧，力求回归自然，让菜肴保持自身的味道，因而也被认为是法国“新厨艺”的创始人。直到去世前，他所在的餐厅连续53年获评米其林三星。位于市中心的里昂美食市场就是以保罗·博古斯的名字命名。作为法国历史最悠久的美食市场之一，它的前身可以追溯至1859年。走进市场，海鲜、奶酪、香肠、火腿、甜点、巧克力，各色美食让人目不暇接。
在保罗·博古斯市场之外，城市的大街小巷也遍布着不少餐馆。里昂的餐馆名称多带有“Bouchon”（小酒馆）字样，在这些地方可以品尝到里昂当地特色美食。前菜可以尝试里昂沙拉（salade lyonnaise），清新爽口，适合开胃。主菜可以选择鱼肠，这道菜的制作需要至少20分钟，鱼肉打成泥后混合鸡蛋和面粉，用模具制作成饺子形状，再淋上龙虾汁，也可以尝试包裹着内脏的大香肠，因其口感独特，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这份美味。里昂还有一家鼎鼎有名的餐厅，名叫乔治餐馆。这里接待过众多名人，从保罗·魏尔伦到儒勒·凡尔纳，从埃米尔·左拉到阿尔封斯·德·拉马丁，卢米埃兄弟喜欢坐在116号桌，魏尔伦偏爱128号桌，海明威曾在此等待菲茨杰拉德，女明星皮雅芙和德纳芙也曾光顾过这里。1836年阿尔萨斯人乔治·霍夫赫尔创立这家餐厅，这里曾取得过最大的腌酸菜世界纪录。
里昂是古代欧亚大陆丝绸之路的终点，丝绸业在其历史上占据重要位置。里昂的丝绸纺织历史可追溯至弗朗索瓦一世，1536年里昂建造了第一家丝绸纺织作坊，到了1544年，里昂的丝绸纺织业创造了空前的繁荣，纺织工人的数量达到1.2万。彼时里昂获得了丝绸生产的垄断权，罗纳河谷大力种植桑树以发展养蚕业。在17和18世纪，里昂已成为欧洲的丝绸之都。19世纪中叶，由于一种侵蚀欧洲蚕业的疾病，里昂纺织厂派人到中国采购丝绸纺织原材料，这让里昂和中国城市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
里昂不仅是中国丝绸产品在欧洲的集散中心，也是率先接纳中国留学生的法国城市。1900年里昂大学开设中文教学，三年后该课程改为中文系，古恒（Maurice Courant）先生被正式任命为中文系教授。1921年，里昂中法大学成立，常书鸿、戴望舒、敬隐渔、潘玉良等人都是该校毕业生。里昂中法大学在中法两国的教育和文化交流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从1921年始创到1946年停止招生，在里昂中法大学注册的中国学生人数有473名，他们的专业以理工科为主，而且大多数人毕业后都回到祖国为国效力。今天，旧址之上成立了新里昂中法大学，这是一个根据法国1901年协会法建立的非营利性组织，致力于推动里昂高校与中国高校的合作，内设的博物馆展示了20世纪初里昂中法大学的相关史料。
站在汇流博物馆的玻璃窗前向外看，能发现一个狮子雕塑，旁边写着“ONLY LYON”，这8个字母已经成为里昂的官方品牌。在法语中，里昂“Lyon”的读音和“Lion”（狮子）一样，因而狮子也成为里昂的标志。但其实，早在14世纪初，里昂获得纹章权时，狮子就作为城市象征出现在市徽上。
走在里昂街头，一定不要错过墙上的壁画。据说里昂共有约150处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墙壁画。纺织工人墙壁画位于红十字街区，再现了当年里昂作为丝绸之都的繁荣景象。最有名的还要属里昂名人墙壁画，它坐落在索恩河沿岸，面积达800平方米，绘制了29位和里昂相关的重要人物，上文提到的几位都在其中：路易丝·拉贝、卢米埃兄弟、博古斯、皮沃等。
游客到了里昂，可以住在半岛一带，从这里出发，无论是去罗纳河还是索恩河都很方便。城市的东北方向是金头公园，找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进去环湖走一圈，看湖面上的天鹅，看树丛里的花朵，入口处的栅栏在阳光下发着光。日暮时分，坐着游船顺流而下，两岸的建筑缓缓倒退。夜幕降临，沿着码头一路前行，天主医院的倒影在水中摇曳。12月来的话，还可以欣赏到一年一度盛大的灯光节，彼时的里昂城宛若一片色彩的海洋，五彩斑斓，绚丽夺目。记得买一张城市游客卡，这样就可以随心所欲搭乘公共交通。无论走到哪儿，只要摸一摸口袋里的卡，就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作者系法国文学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