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文学评论

个体叙事中的时代印记

——广西散文作品简评

□梁鸿鹰

对抗遗忘、守护价值是散文的重要使命。就我的阅读体验而言,广西作家何述强《时间之野》、冯艳冰《在目光的尽头》、黄其龙《空间:猫、硅胶工厂和心脉》、连亭《个人史与太阳鸟》、罗海《城市书:工厂生活》《个体户笔记》以及梁晓阳《文学中年》等散文作品,都以记忆为线索,或打捞乡土与时代的碎片,描摹生存与创伤过往,或以职业经历为脉络,书写转型与坚守的轨迹。它们共同勾勒出个体生存中的多元心路图景,在个性化的叙述中,刻印下时代的风云。

在个人横截面中呈现乡土生活的纵深,是这些散文的突出特色。何述强《时间之野》扎根桂西北乡土,将童年记忆与家族传承、地域文化深密交织。煤油灯下的晚自习、禾堆上的嬉闹、磨损成绳子的书包带……这些具体的童年片段,最终指向对时间的觉醒。而“十三岁”这一时间节点,犹如一记鞭响,让懵懂少年直面岁月的流逝。这种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的同频共振,使记忆超越个体层面,成为文化基因的延续。何述强笔下的乡土绝非静止的怀旧图景,而是在时间之流中不断生长、隐伏的精神家园。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老树,都承载着集体的记忆与文化的密码,也暗含对现代性冲击下文化存续的忧思。冯艳冰《在目光的尽头》聚焦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职场,呈现了时代文学生态的一个生动横截面。其中的记忆既是个人的职业印记,也是一个时代精神风貌的缩影。这不仅丰富了记忆的层次,也让个人经历与文学精神的传递彼此呼应。冯艳冰将个人的命运起伏、职业的坚守与文学的发展融为一体,使记忆成为连接个人与时代、传统与当下的纽带,在平淡的叙述中完成对一个时代文学精神的守望。

空间烙印着个体与生活、时代的博弈痕迹,通过对生存场域的书写来建构精神家园,构成了这些散文的另一特色。黄其龙《空间:猫、硅胶工厂和心脉》以桂江、硅胶工厂、乡村老屋为核心坐标,构筑起“乡土与城市”的二元张力。在其笔下,乡村空间更具精神重量:老屋的石磨、阳台的菜园、山间的竹鸡,这些乡土意象串联起家族记忆与情感坚守。母亲蛰居的乡村老屋虽显凋敝,却承载着根深蒂固的土地情怀,与城市的商品房形成鲜明对照,传统与现代碰撞下的空间焦虑与情感归属由此凸显。每一个场景都烙印着生存的博弈,展现出打工者与房贷背负者的现实挣扎。连亭《个人史与太阳鸟》赋予空间书写以鲜明的创伤印记与救赎底色。开篇的码头意象——模糊的雾气与流动的河水,恰如其分地映照出主人公“来日不明”的身份迷茫,成为其个人史的起点。铁轨与工地是她笔下高频出现的空间:铁轨连接着乡村与城市、过去与现在,承载着父亲的打工生涯与自身的漂泊;工地的竹架、水泥与汗水,不仅是生存的场域,更镌刻着农民工群体的艰辛与坚韧。罗海的两部作品构建了转型时代极具代表性的空间对照,完整呈现了从“单位人”到“自由从业者”的身份转型轨迹。《城市书:工厂生活》对工厂季令的书写层次分明、力道饱满——春令的云、夏令的阳光、秋令的检修、冬令的大雪,将自然时序与工业生产交织,赋予生存体验以时光流转的厚重感。《个体户笔记》细腻还原了市场经济初期个体户的生存细节:摆摊的奔波、与客户的周旋、资金周转的焦虑,以及持续的身份调适,从而记录下社会结构变革中个体的真实阵痛。

这些作品大多以真实为生命线,使个体经验变得具体可感,也拓展了散文的表达空间。何述强的文字兼具诗意与哲思,善于将家族故事、历史变迁与生命的坚韧融为一体,让哲思浸润在乡土的日常烟火中,其文本既有历史的厚重,又不失文学的灵动,做到了史中有文、文中有史。冯艳冰的作品以平实真挚见长,不事雕琢而深情自现。她多通过真实可感的细节来刻画人物,其质朴的风格恰与个人回忆和时代记录的主题相契合。书写中不回避命运的偶然与职业的坚守,笔墨如话家常,却在个人经历中折射出时代的变迁,让读者在共鸣中体悟文学在时间中的重量。这些作品还普遍具有鲜明的生存质感与思想锋利度,敢于直面粗粝的现实与幽暗的人性。黄其龙《空间:猫、硅胶工厂和心脉》以细腻的日常描摹展现生存的韧性。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通过具体的行为与细节,凸显母亲、祖父、岳父母等亲人在点滴中传递的温暖,这份温暖成为消解生存焦虑的底色,使作品于平淡中见深情,于困顿中显坚韧。连亭《个人史与太阳鸟》以一种带着创伤锐度的叙事,书写“左肾缺如”的身体残缺、因超生带来的身份模糊、父亲的漂泊与病痛——这些贯穿生命的创伤记忆,最终转化为自我救赎的精神养分。她的叙事由此延伸到更广阔的群体生命体验,超越个人悲欢,与一代人的记忆共鸣,笔触深情而富于力量。梁晓阳《文学中年》将写实笔触转向精神现场,深夜书桌前的辗转、面对市场诱惑时的犹豫、与同行交流后的释然……通过对内心活动的细腻刻画,展现出中年人在理想与现实间的拉扯。文字中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却让读者深切感受到文学在功利时代的坚守之美。

这七部作品共同指向一个精神内核:在时代与人生的变迁中,唯有守住自我的价值与精神底色,方能彰显人性的光辉与生命的韧性。在《时间之野》中,何述强通过记录乡土民俗与家族符号,唤醒了那些隐伏的记忆,以个体的书写抵抗现代性冲击下的文化遗忘。冯艳冰《在目光的尽头》以30年的文学坚守和对前辈精神的传承,使文学记忆成为连接过去与当下的纽带。她从最初的懵懂向往到后来的笃定扎根,展现出文学在时间中的韧性。黄其龙在《空间:猫、硅胶工厂和心脉》中,描绘了主人公面对房贷、礼金压力时的隐忍,以及母亲如喀斯特山石般的坚韧,彰显普通人在生活重压下的生存韧性。那份对生活的不放弃、对亲情的珍视,正是平凡人在困顿中发出的生命光辉。连亭《个人史与太阳鸟》在创伤中寻求救赎:病房中博士的乐观、父亲的沉默坚守,让创伤转化为成长的养分。她以普通人的生存困境与人性光芒,完成对自我乃至群体的精神救赎。这种坚守并非对苦难的被动承受,而是在苦难中寻找生长的力量,于创伤里重建自我的价值。罗海的两部作品更是将“坚守”贯穿于职业转型的全过程,体现出转型时代个体的精神尊严。《城市书:工厂生活》中,工人文学社的诗歌创作与摄影展的坚持,流露出工业时代工人的精神渴求。而《个体户笔记》里对诚信经营的底线守护、对自由职业的珍惜,则与工厂时期的责任担当形成内在呼应,展现出转型中不变的人格尊严。梁晓阳《文学中年》将坚守推向人生“中场”的精神层面——在功利时代坚守纯文学写作,以文学理想抵御中年的平庸。创作瓶颈时的自我怀疑、家庭责任与个人追求的拉扯、面对文学边缘化的迷茫……尽管如此,他依然在琐碎日常中坚持阅读与书写,在功利浪潮中守护精神的净土,呈现出中年群体在人生中途的精神求索与人格力量。

总之,这些散文作品风格各异,却都以多元的叙事,勾勒出当代个体从乡土到城市、从个体到集体、从青年到中年的生存与精神轨迹。它们记录转型时期的适应与坚守,通过对个体生命的忠实书写,让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坚守求索得以被看见、被铭记。这些时代精神的生动切片,最终鼓舞着我们:保持对人性的根本坚守,持续对生命意义的真诚探寻。

(作者系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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