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高洪波撰文、周思昊绘图的图画书《外公的宝碗》,聚焦陕甘宁边区战时儿童保育院小学部(以下简称“延安保小”)鲜为人知的“娃娃长征”,展现了“马背摇篮”的真实史事。让这一厚重的历史事件,以面向幼儿读者的图画书形式呈现出来。作品以紧贴童心的视角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以老到、从容的叙事笔力辅以健朗的、运镜式的质感画面,生动诠释了红色题材儿童图画书创作“上不封顶”的艺术可能。
《外公的宝碗》要描述的是一个复杂、丰富且有较大时空跨度的历史事件。延安保小抚养、培育的,是浴血奋战的革命者后代,很多都是烈士遗孤。在延安,在保小教师们心中,守护这群孩子成长的使命高于一切。80年前,延安保小曾经历了一段艰险重重的大转移。那是在1946年,当国民党向延安发起进攻时,中央指示保小务必安全撤离。延安保小的教员们在部队保护下,仅靠人背马驮,徒步行军,带领130多个孩子跋山涉水,辗转数千里,安全到达晋绥边区太行根据地,如期举行了新学期开学典礼。
面对这一具有创作难度的历史事件,作家的艺术处理显得老到且具匠心。首先是化繁为简的叙事方式与能力。作家针对图画书文本容量特点,有意识地减少了史实的铺陈、交代,进而定格典型困难——带领娃娃们行军、敌机的围追轰炸、严寒中的涉水渡黄河,聚焦具体情节并直奔细节而去,有效化解了所述史事的复杂性。一些历史名词,比如“架窝子”,仅以几十个字便解释得明明白白,也讲清了保小教员们带领幼龄孩子行军的方式。
作为《外公的宝碗》的叙事同时也是典型人物的外公,作家抓取了两个生动的细节:队伍遭遇敌机轰炸的瞬间,作家简练地描述,年仅6岁的外公并没有惊恐、尖叫或者哭泣,而是和大家一样,“安静地趴在草丛里”——这是战火中成长的孩子,面对敌人,有着超越他年龄的镇定。但他又仍是孩子,当他到达驻地,发现自己的行军碗丢了时,急得哇哇大哭。此时,作家又做了一个颇富深意的处理:大哭的外公被一个路过的骑兵叔叔看到,叔叔掏出自己的碗递给外公,说了这样一句话:“眼泪不能随便掉,拿着。”同样是利落的客观呈现,将朴素的关爱与刚健的军人精神传递出来。“眼泪不能随便掉”,这句话如“文眼”,引领六岁的外公在战火岁月坚强成长。最后一个典型情节的选取,是到达晋绥边区后照常举行的开学典礼,如春风吹又生,提炼升华了保小师生不屈的战斗精神,不管面临多少困难,顽强、坚定、旷达的革命信念始终引领他们勇毅前行。
其次,是仅做客观呈现,少用形容的、渲染的句子。一百多个孩子的战时转移,可想而知需要经历千难万险,但作家描绘敌机轰炸、冬日涉水等典型情节时,很好地把握了客观呈现的叙事尺度。其中的艰险片段,均做了情感表达的留白处理。作品陈述大小孩子们的分工与配合,小孩子坐“架窝子”,大点的孩子得自己步行,还要背宿营用具,分担辎重。孩子们两两一组,交替着背——因为那是超过孩子们年龄的沉重。老师们在冰冷的河水里一趟趟背孩子们渡水,大一点的孩子心疼老师,抢着独立涉水,他们手拉手蹚过冰冷的河,“队形随着河流不停变化,一会儿变成‘一’字,一会儿变成‘人’字”——弱小的孩子们被冰冷的水流冲击得东倒西歪,险象环生,但仍坚强地互相搀扶、拉扯着渡河。作家以客观呈现、抒情留白的方式,留出了还原情境、体会心境的联想空间,史实本身的力量,战争年代师生间的友爱、互助,延安保小孩子们的懂事、自立,都让读者内心波澜起伏。
同时,这种典型情节的抒情留白,也给予了当代儿童读者追问、思考、抚今追昔的空间。这是战争年代与和平年代截然不同的情感体验,也是超越个体的家国大爱的具象体现。并无血缘关系的师生间、战友间的深挚情谊,以行动的方式做出的情感表达,坚强自立的、战火中的成长,都令当代读者动容。
最后,必须回到作品最具儿童文学艺术属性的层面。作品虽然承载了这样厚重的主题,但仍然体现了圆融流畅的、童心视角的讲故事方式。作品起于悬念,小外孙好奇于外公的“宝贝”,于是探宝,发现了那只印着“边区自卫队”的搪瓷大碗。结尾处也不落俗套,不是由此让祖辈宣讲牢记历史,而是回到童心,让宝碗成为孩子和外公共同的“秘密”,首尾呼应,利落收束。
作品与当下的孩子们构成了一种跨越时代的对话,其中也蕴含着价值观的碰撞。什么东西被视为“宝贝”?当代的孩子猜测,它一定是宝石,但事实上,于外公而言,于历史而言,它是超越物质价值、比宝石更宝贝的宝碗,具有巨大的价值,见证、承载着一段艰苦卓绝又感人至深的革命记忆。孩子和外公共享的这个“秘密”,更是一个“奇迹”。历时两年零十个月的娃娃长征,是战争史上的奇迹,也是教育史上的奇迹,是革命者家国同构的生死大爱、勇毅前行的革命精神创造的奇迹。画家的插图很好地呼应了这涌动于字里行间的精气神。画家选取了具有历史感的、庄重沉稳的色调演绎画面,但同时又以白光勾边其中的人物,让他们的形象在尘封的历史中仍旧熠熠生辉。
(作者系太原师范学院教授、山西省作协兼职副主席)
